元嘉张嘴笑:“……很急,倒是没有,川贝能买到吗?”
女郎“嗐”一声:“能是能,麻烦些,你们也知道瘟疫的事……”
说到此,她又停了片刻,转身在几个抽屉里翻找,手指拨过空抽屉的木头边沿。
“现在城里药铺,你们要的药大概是买不到了。“她一边翻一边说,头也没回,“你们先拿这些甘草回去顶一顶,虽有限,但也有些润喉咙的效果。”
“给我一天,我看看能不能寻些其他药材来。“
“或用些蜂蜜泡白萝卜,腌出来的水兑温水,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不治根,但嗓子舒服些。“
“啊找到了!”
女郎终于站起来,给了一包用油纸和麻绳扎着的方包:“这是我年初配的,还剩些,你拿去给你曾祖母的郎中瞧瞧,可适配。”
方才她问要不要她过去看,见二人没应,只以为她们拒绝。
但还是热心地处处为她们考虑。
元嘉甚至有片刻心虚,接过方包:“……我们听说今年春汛把陕州城过来的山路冲毁了好几段,这些药能买到吗?”
女郎爽朗笑道:“药材多的是运不进来,我捎带一下,应当没问题。”
元嘉便道:“那可太好了,我们方才一路问过来,都以为没办法了。”
女郎说:“药材难求,他们也是无奈的。”
元嘉见她口松,又试探着问:“为何难求,只因为瘟疫吗?”
女郎一停顿:“今年药材就是难购些,尤其是柴胡连翘这些管得极严,许过一阵便好了。”
“你们长辈年纪大耽搁不起,先带着药回去吧。”
元嘉:“多谢掌柜,那其他药材我们何时能来取?”
女郎想了想:“你们在南巷哪儿,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元嘉总不能报个驿馆的名字。
又看了眼蔺长姝。
县令府邸也不行。
于是还是说:“能寻得药已经很感激了,我们自己来取就行。”
女郎没强求:“行,最迟明晚来拿。”
“药共几钱,我们先付了。”
女郎摆摆手:“这些不值什么,你们拿去用着,明日的明日能拿到再说。”
“实在多谢。”
“不用不用。”
“……”
元嘉和蔺长姝二人便又离开药铺。
走访这几家药铺,都是差不多的说法。
正常来说药铺的药一般来自本地药商供货,想挣得多些,便自己派人去陕州城的大药市采购。
供货商先不提,若陕州城过来的山路确实已经修好,派人去陕州城的大药市采购这条路便不可能被堵。
除非路虽修好,却有人把手着,并不让药材采买的车过。
蔺长姝说杨珵之向陕州州府递了文书,但一直没有回应,与从陕州过来的山路被堵,不让采买车过这件事,想干吗?
“玄玄?”
蔺长姝拉了拉她的衣角。
元嘉侧头:“嗯?”
蔺长姝说:“最后药铺这姐姐倒是大方,可我们问这些有什么用吗?”
又不是真的要治咳嗽的药材。
元嘉转身看她:“你回去先不与杨县令提起今日的事情,甚至别提瘟疫的事。”
弘农杨氏三代出任陕州转运使,漕运码头、驿路节点、渡口仓储,都在杨家的核验权底下。
在陕州,官府的眼线、码头的闲汉、驿站的吏员,沿着黄河上下游,杨氏的人比官差还多。
黄河边暑热湿气重,夏瘟不算罕见,若处理得当,能把伤亡控制在最小。
元嘉怕就怕在,杨珵之也姓杨。
蔺长姝不会想这些,她偶尔怨怪杨珵之,可杨珵之在她心里,绝对是个好人。
但元嘉的话她更不会去否定:“好我知道。”
蔺长姝认认真真:“我只有一句话和你说,别去疫区,我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元嘉扬唇:“我答应你。”
逛完一圈,蔺长姝没与元嘉回驿馆。
她昨夜没打招呼就和元嘉跑了,今天就早些回去,打算让婢女做点羹汤,送去县衙。
蔺长姝意外的是,杨珵之没去县衙,就待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面。
她进院门的时候,杨怀远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你今日不用坐堂?”
蔺长姝诧异。
要知道,杨珵之最近就差和大禹相比,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杨珵之回头:“娘子,你昨晚睡哪了?”
“我去驿馆了呀,玄玄不是着人和你打过招呼?”
杨珵之抿着唇:“我近日待娘子应当还算宽容,娘子要出门,或与其他夫人迎来送往,我从未拦过。”
蔺长姝走过去的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娘子是否过分了些?”他起身,面对着蔺长姝。
蔺长姝不想和他吵架:“好,昨晚算我不对,但是我与玄玄好不容易相见,你忙起来都是睡书房,那榻我着人垫了好几层被褥,不比屋里头差。”
“她一个人孤身来此,我留她睡几晚,你为何阻止?而且她是女郎!我又不是红杏出墙……”至于吗?
杨珵之到底在闹什么!
杨珵之奇怪地看着她:“我睡书房,是因忙晚了,不想惊扰娘子,娘子为何总把我的付出视而不见?”
他就是要蔺长姝爱他体贴他满眼看着他,不管女郎还是郎君,年长还是年幼,一个都不许来沾边!
蔺长姝磨牙,吐出一口气:“第二,你说我与其他夫人迎来送往,你从未拦过,你拦什么我请问呢,杨县令?”
“你刚来时,和我说袁县丞递上来一份修渠银子的支用册子,数目对不上,你圈出来退回去,隔三天又递上来,还是对不上。”
“你找他问话,他还笑呵呵说什么……”蔺长姝叉着腰,学着当时杨珵之模仿袁县城的语气。
“‘大人刚来,不了解咱们县的旧例,往年都是这么走的~’”
“是有这么件事,对吧?”
杨珵之不明白她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蔺长姝冷笑:“你以为那姓袁的是自己看你高大威武,自动就退了一步?是我去他家拜访了他夫人,试探到他夫人生了场病,请了郎中,花了不少钱,药铺账上挂了三个月的账没结。”
“你还真以为我是去喝茶的?我从前认识那什么县丞夫人吗!”
蔺长姝试探了几句,但也是第一次接触,查这个事,还是容昭姑姑帮的忙。
杨珵之:“……你从未与我说过。”
他是有些奇怪。
但事情解决了,当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忙起来便直接丢到一旁。
蔺长姝拖着尾音长“哦”一声:“要我像你一样,什么事情都拿出来邀功?允我出个门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你要我说,好,还有赵主簿家夫人生辰,我送了一匹嫁妆里拿出来的织锦,织锦里面的是能镇喘安神的沉香,你知道为什么?”
“赵家老夫人那段时日咳喘不止,夜不能卧,郎中开了一味药,一定要整块的老料劈下来的薄片,赵主簿那一房一直不被赵老夫人看重,因为这件事,才受得青眼。”
“要不然你以为赵主簿后来为何帮你说话?”
“还有,钱典史家夫人爱喝桂花酒,巡检司胡大人家的夫人好棋谱……杨县令竟不知‘枕头风’的作用?”
她字字句句讲得清晰。
杨珵之愈发怔愣。
他一直觉着蔺长姝就是被宠大的小娘子,在长安他官运亨通,自然知道那些人多少有看在蔺公的面子上。
可来到陕石县,他一直觉得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的步步为营。
蔺长姝要是知道他所想,大概只哼一声。
她是不爱理会这些,但蔺家也算是时代官宦,她自小耳濡不染,只有她不想做,没有不会的。
蔺长姝阴阳怪气:“我自然知道您不需要这些,是我一厢情愿,杨县令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我要添乱?”
“反而过来还倒像给了我什么出门的恩赐般!”
杨珵之:……
她向来是伶牙俐齿的。
杨珵之将她一把拉过,拥在怀中:“娘子未与我讲过,是我不知好歹。”
蔺长姝气鼓鼓的说:“你要是再觉得让我出个门就是你的恩赐,那不如我们就和——”
杨珵之堵住她的嘴,片刻后道:“娘子别说这些,我会伤心。”
蔺长姝:……
这人不讲武德!
她迷迷糊糊的,杨珵之又问:“郡主为何来陕州?”
蔺长姝想也不想:“自然是来看我啊!”
“只是这样吗?”
他问。
蔺长姝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何,难道还能是来看你的?”
杨珵之低笑。
“那自然不是。”
他瞧着,那位成阳郡主,倒恨不如他消失为快。
杨珵之慢慢说:“郡主昨晚问起瘟疫之事,我还以为是为了此事而来。”
蔺长姝抬眼又放下:“哦,她远在长安哪里知道,是我和她说的。”
“原来是这样。”
“嗯呐。”
杨珵之又问:“郡主在陕州待多久?”
蔺长姝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几日吧。”
然后用指尖戳他:“所以不许挡我们见,知道?!”
杨珵之将脑袋埋在她柔软的脖间,不置可否:“娘子今日不出去了吧?”
蔺长姝说:“本来想给你送点吃的,你既回来了,自然不出去了。”
杨珵之这才露出笑意。
*
当晚,深夜。
门被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是元嘉和云泊约定的暗号。
元嘉起身开门。
云泊肩上还带着夜露,眉间隐隐有一层薄汗。
“进来说。”
云泊行礼,元嘉左右瞧了瞧,没瞧见人,才关上门。
回头时云泊又拱手:“贵主。”
元嘉点了灯,把灯芯拨高了些:“说。”
云泊答:“臣跟到了城东尾,那边有一所别庄,药铺的掌柜正是去了那。”
“他是宵禁后从药铺的后门出来的,怀里揣着个布袋子,沿小路出城,到了别庄后,只是把布袋塞进去,门开了缝,有人伸手出来拿。”
元嘉:“那布袋里是银子?”
云泊:“像是。”
“门关上后,掌柜在外面等,过了大约一炷香,门缝重新开了,又递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掌柜接了就走。”
“臣去别庄边上旁盯了会儿,没听见什么声音,又怕跟丢了人,便没多待。”
元嘉点点头:“辛苦了,你没被发现吧?”
云泊低头:“没有。”
“臣回来时还去了南街巷子尾一趟,卫安那边说那家没什么动静。”
亲事卫安守着的,是女郎掌柜的那家。
元嘉:“好,等明天陪我去第二家药铺拿药。”
“是。”
翌日。
元嘉还是穿蔺长姝给她选的那件衣裳,只带了云泊,直奔瘦长脸掌柜的药铺。
铺门已经开了,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边一碗凉茶。
元嘉在柜台前站定,笑喊一声:“掌柜的?”
掌柜抬眼看见是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台面上:“娘子要的都在这了。”
元嘉轻轻推到自己身旁。
药味很明显,只是她分不清什么药是什么味。
“多谢掌柜,我还说来得早,要多等一会儿。”
掌柜喝了口凉茶:“娘子要的急,哪里敢让娘子多等。”
余光一瞥,见元嘉身边是位打扮干练的郎君,不免多问一句:“昨日另外一位娘子,没一起来?”
元嘉答:“我与姐姐约好上午我来,若是上午取不到,下午她再来,长辈生病,总要有人照看不是?”
又说:“掌柜的连夜去为我们取药,等回去定要和街坊夸赞一番,谢您救人之德。”
掌柜原本客客气气的笑容顿一刻:“娘子如何知道我这药是连夜取的?”
元嘉更奇怪:“天才亮不久,不就是连夜取的?我也是随口一说,只是感激您有心。”
掌柜:好有道理的样子。
“娘子既然取了药,便回去吧。”
元嘉和气说:“这药难买,若掌柜有门道,能否再与我们一些?银子我们能给的不多,但几锭还是有的。”
掌柜挥挥手:“没有了,这些还是我的藏货,娘子便是出再高价老朽有心无力,也变不出来。”
“娘子不是因长辈咳嗽才求药?这些已顶用。”
元嘉恳切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是有备无患,盼您行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