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栀栀。”
温见栀的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回家？
她踩在银白色的草地上。
脚踝处，是黏稠流淌的白雾。
极目远眺，几栋盖着白霜的玻璃房死寂地闭着门，干净得过分。
这地方不像家。
倒像是一个被人刻意擦拭，清洗干净，拿来讨好她的精致标本。
温见栀冷淡地收回视线。
“我没有家在这里。”
闻鹤眠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很短的一瞬，甚至不到半秒。
很快，他又重新弯起眼尾，像是一个早就习惯了被拒绝的信徒。
“也是。”他声音低哑，“你忘了。”
温见栀盯着他：“我忘了什么？”
闻鹤眠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银发，他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克制着，没有再往前迈出半寸。
那句“离我远点”，他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
深得像是一滩能把人溺死的死水，让温见栀极度不适。
她甚至没有掩饰厌恶，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瞧见她后退的动作，闻鹤眠藏在袖口里的指尖神经质地颤了颤，硬生生掐住掌心，收了回去。
“你以前说过，想去一个不用被关起来的地方。”
温见栀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闻鹤眠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浓雾如潮水般向两侧疯狂割裂！
玻璃房后，一条有些年头的青石小路破土而出。
路边亮着几盏暖黄色的旧路灯，矮墙上爬满了枯藤，几间低矮的小屋里，正往外晕着融融的暖光。
乍一看，像极了座避世的安静小镇。
闻鹤眠看着那些灯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有路，有树，有房子。”
“晚上能看见灯。”
“你十二岁的时候，亲口说过。”
温见栀打量着这片所谓的“小镇”。
没有半分熟悉感，心尖更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那暖黄色的灯火落进她漆黑的瞳孔里，瞬间便凉了下去。
“所以呢？”
闻鹤眠猛地愣住。
温见栀侧过脸，嗓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大费周章把我拖进你的精神图景，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闻鹤眠眼底那点卑微的期待，一点点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我不想。”
话音未落，远处一盏路灯疯狂闪烁。
闻鹤眠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暴烈。
过了几息，他才重新抬头。
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也依旧……纵容。
“好。”
“那就不看。”
温见栀没有放松，手腕微翻。
闻鹤眠低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不想看，我就不让你看。”
“你想走，我现在也可以送你走。”
“现在送。”温见栀毫不留恋。
闻鹤眠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现在不行。”
唰！
数道漆黑的蛛丝闪电般从温见栀指尖滑落！
瞧见她动用精神力，闻鹤眠不仅不怒，反而主动往后退了一步，极快地解释道：
“不是我不让你走。”
“你刚才的精神通道还没合上，现在出去，会被外面的精神震荡直接卷碎。”
“我能替你先稳住一会儿。”
温见栀冷冷地看着他。
闻鹤眠薄唇泛白，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可以不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绝不会害你。”
温见栀不吃这一套。
几缕黑色蛛丝贴着草皮迅速往外探查。然而刚钻进草叶，便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死死勒住。
她眼神骤冷。
“散开！”闻鹤眠厉喝一声，立刻抬手。
银线瞬间松开，潮水般退去。
“这里会自动防御外来的精神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落寞，“它……不认识你了。”
温见栀看向他。
闻鹤眠低着头，指腹神经质地在袖口上擦了擦。
“以前，它绝不会拦你。”
雾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温见栀什么都不记得。
她不记得自己来过，更不记得这里曾经有没有对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过。
可闻鹤眠此刻的神色太真。
真的让人心烦。
她倏然收回蛛丝。
这里是闻鹤眠的精神图景，他是这里的绝对主宰。他越是退让，越说明他手里底牌多。
想要出去，必须拿到主动权。
“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温见栀抬眼。
闻鹤眠死寂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嗯。”
“我要真相。”
闻鹤眠唇角微动。
那神情，像是终于等到她开口求他，带着点隐秘的病态欣慰。
但他很快压住那抹笑意。
“我就知道。”
温见栀眉头一皱。
闻鹤眠极快地改口：“我知道你一定会查。”
“就算你不记得了，你也一定会查到底。”
他看着她紧绷的指尖，又狼狈地移开视线：“你一直都是这样，别人给的你不要，你只要答案。”
温见栀没心思听他叙旧。
“真相在哪？”
闻鹤眠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指路，到一半又放下。
他转过身，走向小镇深处。
“跟我来。”
温见栀站在原地没动。
闻鹤眠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便停下来回头。
他不催促，只是温顺地站在路灯下等待。
暖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路蔓延，正好停在温见栀的脚边。
那影子小心翼翼地依偎着她，想靠近，却连触碰她鞋尖的勇气都没有。
温见栀垂眼扫过那道影子。
闻鹤眠越想给，她越不能急着拒绝。
他手里，有她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她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小镇。
脚下的银色草地逐渐变成了古旧的青石路。矮墙上攀爬着细藤，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无比精致。
每一盏灯，每一扇窗，都像是蓄谋已久，只等着她来看一眼。
可温见栀目不斜视。
当她走过第一间屋子时，余光扫到了门牌。
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串冰冷的编号——【E-03】。
温见栀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着是第二间：【d-17】。
再往前：【b-06】。
温见栀不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
但封死的窗户、过分整齐划一的格局、冷硬的铁门……
这分明是一片被强行改造伪装的——精神收容隔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