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柚以为自己就这样没了。
可她还在。
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她飘在那颗星球的上空,看着大火熄灭,看着人们从避难所里走出来,看着旗帜重新升起来。
然后她看到,有五个人,一起跪在兽神的祭坛前。
祭坛在最高的那座雪山之巅。
风很大,吹得祭火明明灭灭。
凯撒跪在最前面。
“兽神在上。”他说,“克里斯蒂安家愿献出身魂,换她回来。”
“安德森家,同。”阿努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莱斯利家。”克瑞斯抱着赫绯尔,跪下去,“同。”
“珀西家。”特雷西说。
莱茵没有报家门。他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祭坛石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把我的给她。都给她。”
祭火轰地一声窜高了。
兽神的声音从火里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头顶。
【以魂换魂,九道魂火,可换一缕魂归。】
【你们想清楚。魂火献祭,这一世的记忆、血脉、姓名,全都要烧进去。来世再见,谁也不认得谁。】
“换。”凯撒说。
“换。”
一声接一声,没有迟疑。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拦,手穿过凯撒的肩膀,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喊,不要,你们给我活着,把我的崽养大,不要。
没有人听得见。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台阶下面走上来。
塔睿克牵着薇薇安,金龙崽崽的眼睛红红的,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崽崽也要换。”塔睿克说,“崽崽要妈妈。”
赫绯尔被克瑞斯放进祭火照得到的石台上,小小的崽崽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朝着火焰咯咯地笑。
九道魂火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夜空亮如白昼。
她最后看见的,是凯撒回头,朝着她飘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她。
可他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
白光落下来。
*
陆柚猛地喘了一口气,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一把拽了回来。
后颈和腕骨的探针还在,束带还扣着,分析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成一片。
【警告:血脉波动超出量程。】
【警告:能量场共振异常。】
【同步率:百分之一百。百分之……无法显示。】
普安斯站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永远从容的脸第一次裂开了缝。
“不可能。”他盯着那条疯狂跳动的曲线,“锚点的波动不可能反哺能量场,你只是个载体,你在做什么?”
陆柚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是热的。
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任由它流。
三百年。
他们烧掉了一切,换她坐在这里。
而她又坐回了这张固定台上。
“普安斯。”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会成功的……”
普安斯皱起眉:“什么?”
头顶的灯光,忽然齐齐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整栋研究所的广播炸开尖锐的警报。
【警告:外层护罩遭遇攻击。】
【警告:护罩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
普安斯猛地抬头。
深层实验室没有窗,可那声巨响穿透了所有地层,闷雷一样滚过头顶。
整栋研究所都在晃,警报声一层压着一层。
普安斯扑回控制台,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串指令:“封闭深层通道,启动拦截程序,快!”
没人执行。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跑远了。
固定台上,陆柚忽然笑了。
“他们来了。”她说。
“谁?”普安斯猛地回头。
头顶的巨响回答了他。
天花板裂开一道缝,白粉簌簌往下掉,合金门从外面整个飞了进来,砸在墙上,变了形。
金色的龙焰贴着地面滚过一圈,两台分析仪当场烧成了铁水。
凯撒踏着火走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阿努克,克瑞斯,特雷西,莱茵。
五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固定台上,落在她后颈和腕骨的探针上。
“放开她。”阿努克开口,实验室的温度一寸一寸降了下去。
普安斯后退,撞在药剂架上,十几支药剂哗啦啦碎了一地:“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她是主锚点,是全星世唯一的奇迹血脉,没有她,异种潮还会回来,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说完了?”特雷西问。
黑狼族的青年第一个动的手。
没人看清他怎么过去的,普安斯已经被按在控制台上,半边脸贴着发烫的屏幕。
“你们来晚了。”普安斯挣不动,忽然笑出声,“链接已经启动,她的波动接进了能量场,现在强行断开,先崩的是她的血脉……”
“啰嗦。”
克瑞斯抬手,银白的虎爪虚握,控制台的核心线路齐齐断开,火花溅了普安斯一脸。
【警告:锚点链接中断。】
探针退了出来。
束带弹开。
陆柚撑着想坐起来,手臂发软,下一秒她被人揽腰抱起。
是凯撒。
金瞳的殿下扶着她,声音发颤:“我来晚了,柚柚。”
陆柚看着他,眼眶泛红,凯撒瘦了。
“没有。”她有些哽咽。
被按住的普安斯还在挣,眼睛却越过他们,死死盯着房间正中央。
透明舱体里,m-01的幼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它贴着舱壁,背脊的纹路一盏一盏亮起来,朝着固定台的方向。
朝着她。
普安斯的脸白了:“切断同步,快切断同步,它们认她的波动,它们把她当源头……”
舱盖从里面炸开。
后面的事,他们五人没有让她看到。
*
再次醒来时,陆柚正躺在干净的房间里。
五人整齐地守候在她身侧,来到她醒来,凯撒迅速上前:“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柚张了张口,嗓子干得厉害。
“水。”
莱茵的动作比谁都快,杯子已经抵到她唇边,温度刚好。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缓过一口气,才把房间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凯撒坐在床边,眼下一片青黑。
阿努克站在床尾,墨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克瑞斯靠着墙,特雷西守在门口,莱茵收回了杯子,垂着手退到最边上。
五个人,一个不少。
明明前不久,他们才见过,可是陆柚却觉得,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眼泪无声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