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骨台上的青衣女修，美得有一种非人的质感。
执事用沾湿的软布，仔细擦去了她脸上的血污。
原本塌陷的鼻梁变得秀巧高挺，眼尾被恰到好处地微微挑起，每一根睫毛都卷翘得如同蝶翼。
她的皮肤白得在烛火下甚至有些晃眼。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
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幻梦，她似乎已经全忘了。
那双曾经盛满期盼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寻不到一丝活人的情绪。
执事随手将那把尚在滴血的剔骨刀扔进旁边的铜盆，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里屏息凝神的众人，扬起一个喜悦的笑容，高声唱报。
“恭喜这位道友。”
“玉骨重塑，脱胎换骨，功成圆满！”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排在后面的修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真的，真的变美了！”
“天啊，她刚才疼得那样惨，现在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这术法太神奇了！”
“我认得她，她以前半张脸都是烧伤的烂肉，现在竟出落得如此精致无瑕。”
“若是能换来这样一张脸，疼这么一次，我也心甘情愿！”
沈棠梨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宛如精美人偶的青衣女修。
她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剑柄几乎要被她生生捏碎。
“我妹妹……我妹妹当年从长生坊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
“她变得很美，美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可是她也不认识我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最爱吃桂花糕，只知道一天到晚对着镜子傻笑。”
苏绾眉心处，天心镜眼悄然开启。
一层淡淡的琉璃圣辉在她眼底无声流转。
她的视线穿透层层表象，落向改骨台上的女修。
视野之中，女修头顶不再是代表修为的灵光，那里浮现出一串串残缺的灰白色字迹，冰冷而残酷。
【真实本源：缺失三成】
【自我认知：已被篡改替换】
【情绪感知：严重迟滞】
【残余意志：极度薄弱】
苏绾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视线一转，扫向大殿里其他那些做过所谓“优化”的修士。
那个断腿重塑的男修，头顶赫然显示着【本源缺失两成】。
他现在站得笔直，行走间再无半分跛态。
可他只是呆滞地立在原地，连旁边的人踩脏了他的新靴子，他都毫无所觉，仿佛那只脚不是他自己的。
那个用全部身家换了一张年轻脸庞的老妇人，本源缺失了整整四成。
她变回了二十岁时娇艳欲滴的模样。
此刻，她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紧致的脸颊，动作机械而重复，嘴里梦呓般只剩下一句话。
“夫君不会休我了。”
“夫君不会休我了……”
旁边几个刚从清疤楼出来的女修，情况更为恐怖，她们的本源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壳。
她们像被设定好了一般，站成整齐的一排，连呼吸的起伏频率都别无二致。
只要有人靠近，她们就会立刻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弧度分毫不差的标准微笑。
苏绾终于看明白了。
她终于看明白了长生坊这滔天罪恶的真正手段。
每一次所谓的“优化”，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改换容貌。
颜如玉是在活生生剥离一个人对自身的真实认知，挖走他们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丑陋的疤痕被拿走，那段在伤痛中挣扎求生的记忆也被一并剜除。
歪斜的骨相被重塑，原本支撑着性格与喜怒的棱角，也随之被彻底磨平。
他们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变成了一件件按照颜如玉的喜好，打磨光滑的标准品。
颜如玉踩着温润的玉阶，缓缓走下，最终停在距离苏绾十步之遥的地方。
她脸上的笑意完美无瑕，带着一种悲悯的炫耀。
“圣尊，您看见了？”
“您看她多漂亮啊，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为了讨好师兄而自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苏绾的目光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剥的，是他们的本源。”
颜如玉闻言，竟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圣尊此言差矣。”
她摇了摇头，纠正道。
“那不是本源，是负累。”
“他们之所以痛苦，皆因不满意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替他们拿走痛苦的根源，再赐予他们更好看的皮囊，让他们重获新生，这有何不可？”
颜如玉信步走到改骨台前，从一排架子上，拿起一个贴着符咒的剔透玉瓶。
“您看，这瓶子里装的，便是她主动舍弃的，那些让她痛苦的过去。”
“她以前总因为脸上的胎记自卑，整夜整夜地躲在被子里哭。”
“现在好了，她再也不会哭了。”
话音未落，苏绾手腕猛地一翻。
一道雷火长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出，狠狠抽向颜如玉手中的玉瓶。
“啪！”
一声清脆欲裂的爆响。
玉瓶在半空中被当场抽得粉碎。
无数碎片混着森森寒气四下飞溅。
一团淡粉色的光雾从破碎的瓶身里滚了出来，在空中惊慌地扭动着。
光雾里，传出青衣女修断断续续，微弱至极的哭声。
“我不想改脸的……”
“我娘说过，我脸上的胎记很好看。”
“我娘说它长得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
“我娘说，月亮，是不丑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大殿里所有狂热的修士瞬间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团不断发出悲泣声的光雾。
改骨台上，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青衣女修，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抬起手，像是第一次触摸一样，摸向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颊。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啪嗒。”
泪珠砸在冰冷的白玉台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可那滴眼泪刚刚落下，她脸上的挣扎便迅速褪去，神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木然。
她僵硬地放下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刚才那瞬间的情感奔涌，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绾抬起左手，指尖圣辉流转。
一道柔和的琉璃光罩凭空出现，将那团即将消散的粉色本源牢牢护在中间。
她拂袖一挥，将那团承载着女孩珍贵记忆的本源，小心翼翼地收拢进袖口。
颜如玉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完美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看着满地的碎玉，声音像是淬了冰。
“圣尊。”
“不过是一两段痛苦的记忆罢了，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娘早就死了，留着那段记忆，只会让她在思念与自卑中反复煎熬。”
“我帮她忘掉，是帮她解脱，她才能真正过得更好。”
苏绾握紧了鞭柄，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凌厉如刀。
“少拿救人当你的遮羞布。”
“你不是在替他们变美。”
“你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开来，论斤论两地卖！”
一直沉默的夜珩，此刻已然站在苏绾身侧，太阿剑彻底出鞘。
幽黑的黑莲业火无声地顺着剑锋向上攀爬，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他懒得再多费半句唇舌，剑锋一指，遥遥锁住颜如玉的咽喉。
“把所有本源交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不然，我便将你这肮脏的地方，连根烧成灰烬。”
颜如玉却不闪不避。
她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已经有人奋不顾身地替她挡在了前面。
那个满脸雀斑的少女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张开双臂，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在颜如玉身前，声嘶力竭地尖叫。
“不许你们伤害坊主！”
“坊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个断腿重塑的男修也一瘸一拐地挤到前面。
他指着夜珩手中燃烧着业火的剑，面目狰狞地大吼。
“你们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来砸我们这些底层人的生路！”
那换了脸的老妇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苏绾的靴子，哭得老泪纵横。
“圣尊，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我们都是自愿的！我们都是自愿的啊！”
“我们不想要以前那张丑脸！我们不要那些痛苦的记忆！”
“您生来就高高在上，容貌绝世，您凭什么替我们这些活在泥里的人做决定！”
那个逼着自己道侣来换脸的男修也冲了上来。
他指着苏绾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大人物，天生就有好灵根好容貌，受万人追捧！”
“你们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底层修士的苦！”
“我带我道侣来换张脸，花的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灵石！”
“关你们屁事！”
他身后那名一直瑟瑟发抖的女修，此刻竟也跟着用力点头。
“是啊。”
“我不换脸，他……他就不肯娶我了。”
“圣尊，求求您高抬贵手，走吧，别断了我的姻缘啊。”
沈棠梨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她冲上前，指着那女修，怒其不争地大骂。
“他逼你削骨换皮，只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他根本不爱你！”
“你就算换了这张脸，等过几年你老了，他照样会嫌弃你修为低，再去找更年轻漂亮的！”
那女修却猛地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我不听！我不听！”
“我只要现在能变美就行了！”
“我心甘情愿！”
越来越多排队的修士涌了上来，情绪激动。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自发地筑成一堵厚厚的人墙，将颜如玉密不透风地护在最中间。
每一个人，都在用愤怒、指责、甚至怨毒的目光怒视着苏绾。
每一个人，都在控诉她多管闲事，断了他们的希望。
夜珩眉头紧锁，剑锋上的业火烧得更旺，空气都开始扭曲。
“一群蠢货。”
他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再敢挡路，连你们一起杀。”
那雀斑少女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梗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你杀啊！”
“反正我顶着这张丑脸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们今天要是把长生坊砸了，就是逼我们所有人去死！”
夜珩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被耗尽，暴戾的杀意翻涌而上。
他手腕一沉，眼看就要挥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动。”
苏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夜珩转头看她，墨色的瞳孔里尽是戾气。
“他们找死。”
苏绾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面前这群愤怒而绝望的修士。
她能一鞭子抽碎这罪恶的改骨台。
她能杀光这里所有的白衣执事。
她甚至能将颜如玉本人按在地上，逼她交出所有本源。
可她唯独不能，强行叫醒这些装睡的人。
这些人，是心甘情愿地把刀递到了颜如玉的手里。
只要他们心里还觉得自己丑陋不堪，只要他们还在厌恶真实的自己，那么就算砸了一百个长生坊，也还会有第一千个长生坊拔地而起。
颜如玉躲在人墙之后，看着这一幕，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声轻柔，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圣尊。”
“您看，他们不要您的救赎。”
“他们宁愿舍弃二十年寿元，宁愿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空壳，也不愿意再面对那个真实的，让他们痛苦的自己。”
“在这件事上，您赢不了我。”
苏绾收回视线，目光如炬，直视着人群后的颜如玉。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替他们做任何决定。”
“我只是想把你藏在光鲜亮丽之下的那些脏东西，全都翻出来，让他们自己看个清楚。”
颜如玉眼神骤然变冷。
“好啊。”
她缓缓抬起双手，姿态优雅得如同在指挥一场盛大的乐章。
十道妖异的粉色流光从她指尖弹出，如毒蛇般直冲大殿穹顶。
“既然圣尊非要看，那本坊主，今日便成全你。”
轰——
大殿四周悬挂的粉白纱幔瞬间自燃，化作飞灰。
墙壁上所有精美的雕花寸寸剥落，露出其后隐藏的真实面目。
成百上千面半人高的水银镜，从墙体里齐刷刷地翻转出来。
每一面镜子都闪烁着诡异的粉色光芒，光芒交织成网，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那些排队的修士们下意识地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别照我！”
“我还没改脸！我的鼻子太塌了！”
“快把这些镜子拿开！拿开啊！”
颜如玉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在每个人耳边低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各位道友，都仔细看看你们自己。”
“看看你们，究竟有多丑陋。”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水银镜里的画面开始疯狂扭曲变化。
镜中不再映照他们现在的模样。
而是映出了他们此生此世，最厌恶、最想抹去、最不堪回首的那个瞬间。
雀斑少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正鼓足勇气向心仪的师兄表白。
而那位俊朗的师兄，却满脸嫌弃地一把推开她，转头温柔地给旁边貌美如花的洛师姐递上了手帕。
“啊——！”
少女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断腿男修看到自己正跪在玄天宗的山门之外，苦苦哀求。
高高在上的考核长老，却一脚将他的报名帖踢进了泥水里，轻蔑地骂他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残废。
男修双目赤红，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不似人声的低吼。
老妇人看到年轻貌美的小妾，正娇笑着依偎在自己夫君的怀里。
而她的夫君，却指着她眼角的细密皱纹，让她别再碍眼，赶紧滚出主院。
老妇人浑身一软，瘫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
只一瞬间，富丽堂皇的大殿，彻底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到处都是崩溃的哭喊，绝望的嘶吼。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碎玉片，疯了一样想要划烂自己的脸。
颜如玉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幅由她亲手缔造的惨象。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面色沉凝的苏绾，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像情人间的呢喃。
“圣尊。”
“您救得了他们的命。”
“可您，救得了他们那颗，恨着自己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