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朔,风和雨细,万物生发,春耕由此而始。经历了去年的大旱大饥,农家早早的下田播种,祈祷上苍见怜,更企盼动荡的兵灾不要祸及自己的州县。
建康。
张宅。
新落成的宅邸宏伟气派,今日更张灯结彩,处处舞乐动听,院内院外各色人等奔忙,正在张罗喜事。
说是张宅,门口迎送宾客的却是左卫将军兰钦和妻子张氏。此刻天色尚早,前来恭贺的宾客还不多,兰钦夫妇便说些悄悄话打发时间。
张氏有些不高兴,瞪了兰钦一眼,“彪弟迎亲的日子,你也不高兴点,瞧你那脸色。”
“哼。”兰钦正满肚子怨言没处发,顿时来了劲,“你要我怎么高兴?你这弟弟都几岁了?天天在外胡闹,什么规矩礼节都不懂,迎来送往靠姊夫,像话吗?这先不提,那羊侃仗着出身常与我为难,没毛病还挑毛病呢。他倒好,不知道低调行事,让我在朝中难做人。”
叨叨着来了个宾客,夫妇二人寒暄一下,宾客进门,兰钦又接着道,“就像这次交州叛乱,正是立功的好时候,他要是早几日入朝廷,此刻在前线效力,能挣多大的功劳?我这个姊夫的话他是从不肯听,只有你赶紧劝他回归正道。我本非势族,在朝中本就步履维艰,若再让他长此以往的闹,总有兜不住的时候,那就麻烦了!你是不知道,我被朝臣逼着给那羊侃请罪,又辑又拜,有多屈辱。”
张氏不肯服气,反唇相讥,“谁要你兜?我们张家怎么说也是外戚,太后的娘家。”
兰钦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家身为外戚皇亲,却私养部曲,迟早叫至尊发觉,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氏就急了,“我们?谁是我们?我们张家怎么了,亏你了还是欠你了,不然你能搭上朱侍中,韦将军?”
见兰钦被镇住,说不话来,又横眉竖眼的挑起新妇,“你也就这点本事。还说给彪弟找了什么天仙贵女,散骑常侍的女儿,谁知竟是个二嫁的寡妇。虽说嫁的是个病秧子,那也。。。”
“妇人之见!”兰钦气的不行,“他恶名在外,又过了定亲的年纪,能娶到杨氏已是天大的福分。要不是裴家那个短命,以杨氏的容貌出身,能轮得到他?就这,还是我陪了无数金的银的,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的。要是不满意,这会儿就退了亲,让你们自己去找!”
张氏见他真有些恼,赶紧软和了声音,“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
恰巧远远来了一群宾客,夫妇便又迎了上去。
“哎呀,大喜大喜。”
为首的宾客扶婢携奴,步履生风,隔了好几步就开始祝贺,“天上龙露头角,地上宜春时节,真是好风好时好日子啊。”
说着还示意奴仆将带来的几株鲜艳桃花抬近前,都以白玉盆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点薄礼,叫兰左卫见笑了。”
此人正是直阁将军欧阳頠,长沙郡中豪门大族。曾随兰钦出征过几次,所以并不像旁的士族看轻兰钦,反倒欣赏兰钦领兵打仗的本领,常在朝中为其美言,平日也称兄道弟。
所以兰钦见了他格外亲热,无论礼物厚薄,先拉了手叙话,“原来是靖世,多日不见,更添风采啊。如今天气犹凉,并非桃花时节,难为你寻得如此娇艳的桃花,怎么说是薄礼呢?”
欧阳頠闻言哈哈大笑,命奴仆将玉盆抬的更近,“休明兄,请细看,此花可不拘时节。”
方才奴仆站立在墙下的阴影里,兰钦瞧的并不真切。此时抬近了,阳光普照,株株桃花竟光华璀璨,晃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
原来那花瓣尽是晶莹剔透的美玉制成,极品的桃花玉与芙蓉玉错落,深深浅浅,雕工天然舒展,几可乱真。那花蕊尽是极细的白翡翠嵌了颗颗碧玺,耀目非常。就连盆内的沙土,也是墨玉碎屑堆砌。只有枝干淳朴些,似乎是棕黑色的玛瑙。
见兰钦看的张大了嘴巴,欧阳頠颇感得意,拍着胸脯道,“自从永康公主仿造什么天宫仙境,又送了湘东王妃一车玉树,这些宝石花草就大行其道起来。如今士族高官都想办法搞几件摆在家里,我思来想去,只有此等宝物,才配到张府门前献丑啊。”
又道,“这可是仿照永康公主府内的桃花所制,绝对不落俗套。”
兰钦好不容易合拢了嘴巴,果然喜欢非常,嘴上却还是要谦让谦让,“哎呀,如此厚礼,外弟一个乡野小儿,怎么担当得起?”
欧阳頠亲热的拍拍他的臂膀,“太过谦了吧。兰左卫的外弟,自然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再跟我假客套,我可翻脸了。”
说着就催促他,“我看吉时将近,兰左卫还不快将新郎官请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许多宾客也都到了,闻言全凑过来起哄。
张氏很有眼色,忙在旁笑道,“已经派人去叫了,岂有不先拜见诸位长辈的道理?”
永昌县侯,太子左卫率韦粲是兰钦的大靠山,又爱热闹,自然也来了。只是他生性散漫荒诞,虽年近半百,仍不肯服老,听见“长辈”就急了,“什么长辈,我还未老如此吧。”
曲江乡侯萧勃从定州回建康述职,今日也在场,忙呵斥他,“宴席尚未开,君倒已醉三分。”
说罢又看天色,“嘶,吉时将近,怎么还不见送亲的队伍?”
杨宅。
簇新的车马停在府外,披金挂彩,喜气洋洋,正等着新嫁娘。
数十仆婢已经将箱箱盒盒的陪嫁手捧肩扛,整装待发。
而杨氏房内却一片雪白,清寂异常。堂内竟摆放着亡夫的牌位,还燃着香。杨氏披麻戴孝,正穿着素服跪在灵前落泪。
杨氏的父母在她身后急的团团转,额上全是汗珠。
她的父亲,散骑常侍杨皦气的脸都变了色,恨恨的拊掌,“这可怎么好?都这个时辰了,再不起程,错过吉时怎么好?”
又指着妻子训斥,“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固执如此,全不念父母恩情。”
杨氏的母亲生来胆小,这种时候不敢说话,只能坐到女儿身边,红着眼睛握她的手。
“阿父何苦为难阿娘?为夫守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杨氏回过头来,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更显得清美脱俗,“女儿自幼熟读女诫,岂肯生再嫁之心?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这是圣贤的教训,难道父亲要违背吗!”
“唉!女儿啊,这怎么能算你有二心呢?”杨皦白了眼短命女婿的牌位,继续好言相劝,“是那裴仁林自己福薄,再说,你守节一年多了,也算尽了情礼。你才十几岁,总不能对个牌位蹉跎一辈子吧?”
见杨氏还不动心,又引诱道,“为父知道,你喜欢那个姓裴的长得漂亮,可他就是个画上人,风吹吹就倒,中看不中用。这个张彪不但长相端正,高大威武,和你年纪相仿,对你也很诚心诚意啊。你看看,送来的金银绫罗都快堆成小山了。”
不提聘礼还罢,提起聘礼,杨氏更加怨怼,忍不住还嘴,“父母大恩,女儿本不该口出怨言。可如今父母为几两金银,便要毁我名声,坏我贞节,岂能不令女儿寒心!裴氏舅姑待我如同亲生,夫亡以来,送了多少钱粮给你们?你们如今背信弃义,为得张家的钱逼女儿再嫁,怎么对得起天地良心!何况那张彪乃山中一强盗,阿父迫我与强盗成亲,还有公道王法吗!”
“你!”杨皦急怒攻心,抬手就要打她。可这些话说的半点不错,终究是自己理亏,只能又讪讪放下了手,“唉!”
杨皦气急败坏的来回踱了几步,脑筋一转,又笑了,软和了言语来哄劝,“女儿啊,你可不要听信外头的闲话。这张彪出身襄阳张氏,与尚书仆射张缵,御史中丞张绾乃是本家,均属外戚皇亲。何况他又是兰钦兰左卫的妻弟,未来不可限量。说强盗,那是障眼法,哪有几万精兵良将的强盗?官府竟不去围剿?不过在山里养张家的佃曲私兵,以待来日。如今时局动荡,四处揭竿,咱们家也得找个靠山。万一发生变故,将来还未知是谁家天下呢。有兵在手,比什么都强。你小时候,不是有个术士说你生的皇后之相?”
杨氏对父亲的话十分震惊,瞪大了含泪的眼睛,难以置信道,“身为外戚,竟勾结东宫,豢养私兵,岂非意图作乱?女儿更不能嫁与此等贼子为妻!父亲乃朝廷重臣,深受官家恩典,不去检举揭发此等逆贼,反倒欲要合谋,真是枉食俸禄!”
杨皦这回非但没有生气,还被逗笑了,“女儿啊,瞧你说的,倒像个朝堂上的忠义之臣。真是孩子气,官家?连官家怎么得的天下都不知道。”
又转换话题道,“不说这些了。那张彪驻军的若邪山风景十分秀丽,正是西施故居所在,你小时候不是还常闹着想去玩耍?”
看杨氏冷着脸不理会他,也不气馁,继续道,“你瞧,张彪才回建康,就做了临城公的防阁将军,成了东宫亲信。临城公可是当今太子的嫡子,跟着他,将来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杨氏被逼的忍无可忍,将头一扭,“女儿宁死不肯!”
杨皦夫妇对视一眼,均觉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出门,背着女儿悄悄商议。
想起前女婿,杨皦后悔的捶胸顿足,“这孩子单纯,太死心眼,再不起程,可就错过吉时了,叫我怎么跟兰左卫和张家交代啊?都怪我,当初只顾攀河东裴氏的门楣,没打听清楚,竟把她糟蹋给个短命的病秧子,唉!”
“实在不行,捆起来塞进车里吧。那么多金银绫罗,难道能退回去?”杨皦的妻子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再说兰左卫认了朱侍中做义父,朱侍中必定亲临道贺。若是事情闹大,得罪了朱侍中,夫君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屋内的杨氏隐隐听见父母谈话,竟是要像贩卖牲口般,将自己捆去张家,不由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心气一冲,就想撞死在夫君灵前,以保贞节。可转念又感怀父母养育之恩,怕死在家中,惹父母惊惧伤感,担上不孝的骂名。
而那张彪是个匪类,自不必顾及他的感受。何不待到他府中,再一头碰死来的干净?如此父母得了聘礼,自己既全名节,又全孝道,还惩罚了乱臣贼子,可谓四全其美。
主意已定,便站起身来,对外道,“娶嫁衣我换。”
等候已久的侍婢如闻圣旨,忙将华丽的衣冠捧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杨皦夫妇虽不知女儿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但还是迫不及待的将她送上马车,生怕慢半步再出岔子。
谁也没有注意,杨氏在一片忙乱中,长袖微掩,将裴仁林的牌位悄悄藏在了怀里。
夜幕四合,万籁俱寂。
张宅。
席间宾客逐渐散尽,兰钦夫妇交代张彪两句,也回自己家中去了。
留张彪站在灯火通明的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惴惴不安。
他幼失父母,少人管教,今日忽然成婚,也算多了个家人。但未知此女品格样貌如何,尝听闻乃建康第一美人,可又听闻是二嫁之妇,前夫出名的画中俊秀,所以有喜有忧,踟蹰不前。
奴仆们见他神情紧张,都窃笑起来,闹着把他往里推,“快呀,新妇该等急了。”
“别推,别推!”张彪一时站立不稳,差点碰开门,吓得噔噔后退两步,低头查看自己的仪表。又是抿头发,又是理衣裳,怎么都不满意,最后还忍不住打听起杨氏的亡夫,“你们谁见过那个裴仁林?比我怎么样?”
仆从顿时都不敢笑了,你看我,我看你,诺诺无言。
最后为免尴尬,还是个年纪大些的出来奉承道,“那怎么能比呢?裴家的是风吹就倒的纸人儿,岂有这般英武气度?再说都入了土了。依奴看,如今整个建康,论美貌,除了贺家的小公子,就属您了。”
“去去去,少在这儿瞎说。都走!”
那贺家小公子出了名的姿容美,拿自己这粗糙的大高个跟他比,也不知奴仆是夸是贬,气得张彪够呛,把众人都轰走了。
这种时候,进也是进,退也得进,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索性不想那么多,眼闭心横,吱呀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