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转,当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时,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潮湿的青石板味和槐花香,与现代都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并非靖王府,而是一处雅致却守卫森严的院落。
“苏姑娘,您醒啦?”
小桃端着餐盘进来,看见她已经起身,眼睛一亮,“王爷吩咐了,这里是大理寺后街的安全宅子,绝对清静。您先用膳,一个时辰后就要开审,到时候王爷会亲自来接您。”
小桃的语气里,带着敬佩和一点点的羡慕。
苏锦年看着食盒里温热的清粥小菜,点了点头。
萧夜城这个人,无论做什么,总是这样滴水不漏。
一个时辰后,大理寺公堂。
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下,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
官员们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堂外的蝉鸣,一声声钻进来,搅得人心烦。
当柳若诗被衙役押上堂时,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几日不见,这位曾经在京城贵妇圈中艳压群芳的周夫人,如今已是发髻散乱,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华贵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唯独那双眼睛,烧着不加掩饰的怨毒,死死盯着堂上的大理寺卿。
“冤枉!本夫人是冤枉的!”
她不等问话,便凄厉地叫喊起来,“一切都是方长青那个妖道所为!是他用我儿子的前程胁迫我!是他!”
她竟还想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一个死人。
大理寺卿面沉如水,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带人证!”
被带上来的,是当年贤妃的贴身宫女翠竹。
她颤抖着指认柳若诗如何借品香之名,频繁出入慧芳宫,每次都带来不同的熏香。
柳若诗听完,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笑话!一个贱婢的攀咬,也能当做证据定我的罪?”
“那这个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堂下响起,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王萧夜城缓步走来,他的身侧,跟着一位身着素衫、神情平静的女子。
正是苏锦年。
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上公堂,将文书呈上。
“民女苏锦年,以靖王府特聘药膳师身份作证。这是民女对当年慧芳宫残留香灰的毒物分析。”
她停顿了一下,迎着满堂或审视或怀疑的目光,继续道:“民女发现,香灰中含有一种从乌头里提炼的无形之毒。”
她没有说那些复杂的药理,只是打了个比方:
“此毒,如水滴石穿。每日吸入一丝一毫,人体毫无察觉,顶多感到困乏倦怠。可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积,一旦宿主心绪激动,或是体虚之时,便会如山洪倾泻,瞬间引发心疾之状,药石罔效。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种深入浅出的剖析,让原本云山雾罩的案情,瞬间变得清晰透彻。
太医院新任副使秦如海立刻出列,神情激动地拱手道:“启禀大人!臣已奉旨复核!苏姑娘所言,字字属实!此种下毒手法,臣……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非苏姑娘点破,太医院穷尽三代之力,也未必能勘破其中玄机!”
秦如海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柳若诗最后的侥幸。
“不!不可能!”
柳若诗脸色惨白,她像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苏锦年,发出尖利的嘶吼:“她是哪里冒出来的?这套说辞,连太医院的国手都闻所未闻,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张口就来,诸位大人就信了?你们就不怕她是妖言惑众吗?!”
公堂之上,瞬间起了骚动。
柳若诗的话虽然恶毒,却也精准地戳中了苏锦年身份上的痛点。
来历不明四个字,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大理寺卿也皱起了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听席上的萧夜城,站了起来。
他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缓缓起身,踱步走到苏锦年身侧。
公堂里的嘈杂声,随着他的脚步声,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先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苏锦年的肩上。
随即,他抬眼,视线扫过状若疯癫的柳若诗,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脸上。
“苏锦年,是孤的人。”
“她的来历,孤,担保。”
他微微一顿,眼睛里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够了吗?”
大理寺卿额角的冷汗“唰”就下来了,慌忙躬身:“够了!够了!王爷息怒!”
一句是孤的人,比任何身份文书都管用!
这哪里是聘用,这分明是……纳入羽翼的宣告!
柳若诗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抖,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但无人察觉,她低下的头,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仿佛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最后的物证被呈了上来——一本从柳家采买管事老宅墙里挖出的陈年账册。
上面用暗语,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十五年来,柳家从西域商人手中,秘密采买乌头草的流水。
人证、物证、毒理,铁证如山。
柳若诗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是我!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她瘫软在地,疯了般地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家里逼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家主说,若烟若不能独占圣宠,柳家就完了!贤妃不死,她永无出头之日!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
凄厉的哭喊,在庄严的公堂上回响,只剩下无尽的丑陋与可悲。
“宣判!”
惊堂木重重落下。
“罪妇柳若诗,谋害皇嫔,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柳氏家主柳沛民,主谋元凶,图谋不轨,判流放宁古塔,三代不得还朝!”
“柳氏党羽,一并革职查办!”
“……昭仪柳若烟,虽未直接参与,然身为柳氏罪行之受益者,其心可诛。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一声声宣判,宣告着盘踞大周朝堂数十载的柳氏外戚,于今日,轰然倒塌。
尘埃落定,萧夜城却没有立刻离去。
他独自一人,走向了那座被封禁了十五年的宫殿——慧芳宫。
推开落满尘埃的殿门,吱呀声刺耳又悠远。
院中杂草半人高,他一步步走进去,像是踏入被时光封印的过去。
他走到墙角,在一丛荒草中,找到了那个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木马。
那是他七岁生辰,母妃熬了几个通宵,亲手为他雕的。
他蹲下身,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和蛛网,然后,将那匹早已残破的小木马,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的脸上一片平静,可站在院门外远远看着的苏锦年,却看到他抱着木马的手臂,青筋暴起。
十五年的沉冤,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负重前行。
在这一刻,或许,终于可以放下了。
苏锦年没有进去,她只是安静地转身,将这个时刻,完整地留给他和他的母亲。
……
冷宫的路上,被废为庶人的柳若烟,突然对着押送她的内侍,露出了一个癫狂的笑容。
“去告诉靖王,”
她说,“他赢了这一局。但是,他也快输掉一切了。”
“他护在身后的那个药仙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已经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凄厉如鬼魅。
“他,保不住她。”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刚从慧芳宫出来的萧夜城耳中。
萧夜城刚刚从回忆中抽离,尚带着一丝温存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冻结。
他猛地回头,望向了苏锦年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