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卖就卖到了天黑,那三半卷绢还是没卖出去,但其他麻布倒是卖出去不少。
除此外就是各种杂货了。
等人群散去,杨管事这才上前,冲柴荣和柴昭竖起大拇指道:“厉害!”
柴荣连忙谦虚:“小本生意,不能和杨管事比。”
杨管事哈哈大笑道:“君非池中物,总有一日柴郎君和柴娘子会做大生意的。”
杨管事卷起袖子,上前帮他们收东西。
东西拉回客栈后院,停好车,三人先把贵重的糖、盐和绢布拿回房间放好,这才到前堂吃饭。
当然,钱也是要拿回房间的,还挺重,柴昭把钱和弓箭、剑一起塞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此时天早已黑透,很多人家都睡了,客栈里只有零星几人还在用饭。
柴昭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柴荣觉得这一路有赖杨管事照顾,于是想请他吃饭。
但杨管事笑着拒绝了,还道:“我们车队的餐食早已定好付钱,该你们跟着我们一起吃才是。”
他冲柴荣调皮地眨眼:“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东家出的钱,你们不吃,也是便宜了东家。”
这个柴荣懂,但他更觉得杨管事这是不想他们破费,小本生意的确经不起大吃大喝,他和六娘、伍一副出门在外时也是能省则省。
他很感激杨管事,并坦然接受他的好意。
要报恩,不必争朝夕。
柴昭年纪小,行事都是学着周遭的人来的,见三哥接受得坦然,她便也坐得坦然,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并不见局促。
杨管事见了更开心,觉得他们这是把自己当朋友,就算他们将来没有大作为,交这个朋友也值得!
吃过饭,柴昭就回屋梳洗,刚把脸洗完换下脏兮兮的外衣,套上另一套睡觉用的衣裳,柴荣就敲门进来。
兄妹两个把床底下的钱拖出来,把今天的钱倒进盆里串起来。
柴荣一边串一边告诉她交友之道:“杨管事虽有些市侩,却是个重信重诺之人,这样的人当交。”
柴昭:“我们现在承了他这么多情,将来没有机会还咋办?”
“这于他来说是好事,”柴荣道:“如今我们在低处,他在高处,我们自然帮不到他,将来,只要他不落下,自用不到我们,而我们,会一直向上。”
是期望杨管事能一直上升,没有落下之时吗?
柴昭喃喃:“杨管事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高兴。”
柴荣笑道:“人家待我们这么好,我们自是希望他一生顺遂无忧。”
“不过,期望是期望,该我们记得的恩要记,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柴昭点头应下。
兄妹两个把今天的钱数好,账记上,就把串好的钱塞进麻袋里,重新推回床下。
柴昭顺手把自己的长剑取出。
她的剑鞘外面裹着一层灰色的布,绑了布条,这样可以背在背上。
柴昭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是月色朦胧,若不是有人特意盯着外面看,不会发现有人在夜色中行走。
她回头看了柴荣一眼,柴荣冲她点头,低声道:“别去太久,最多半个时辰,查不到东西就回来,我们来日方长。”
柴昭应下,她一撑窗台轻巧地翻身而下,一落地便飞快地缩到屋檐下的阴影中……
她在阴影中快速移动,柴荣只看到地面上一闪而过的影子,再看外面就找不到人了。
他是带着答案找问题,自是知道那影子是六娘,若是别人,多半不会放在心中。
不过,和薛乙三一样厉害又多疑的人除外。
柴荣没有关窗,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军营的方向。
军营门口有把守的人,但不多,就四个,且那栅栏拦得住谁呀?
四个士兵两人一组面对面站着,柴昭躲在阴影里,有两个士兵面向她站着。
柴昭蹲着默数了不到六十,面对她的士兵就转头去和同伴说话,柴昭趁机一跃而起,轻巧地跃过栅栏,三两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三哥诚不欺人,还真是只要有同伴就会忍不住讲话。
柴昭一溜烟跑到一间房的侧后方,等巡逻的一队士兵经过后才抬头出去打量这个军营。
布防图她暂时是不想了,肯定被人好好的收着,但可以去将军,或是今日来的客人屋里逛一逛。
只是,他们住哪儿呢?
柴昭隐身于房屋阴影、树影之中,一边走,一边扫过沿路的房屋。
打鼾声,说话声,还有闷闷的味道从她走过的每间屋里出来,她一步不曾停留,直接就走。
这些一看就是普通士兵的房间,这些房间连成排,后面每隔八步就开一扇窗,柴昭由此推测出一窗是一间房。
柴昭走到深处,看见两排看上去比较高,又亮着灯的房子。
她躲在一间屋角之后,听着那边传来的脚步声,等了半晌,巡逻的人经过,她这才探头往外一看,这一看才发现,那两排房子竟然还有人值守。
她不由抬头看向屋顶。
她躲在暗处小心注视,值守的人并不是一动不动的,他们会在区域内来回走动。
她在寻找间隙。
前后两队值守的人看不到彼此,但她可以看见他们。
终于,在前后两队值守的人不自觉的同时转身时,柴昭就像鬼魅般飘到屋墙下,在他们转身踏出两步后,她就像只猫一样抓着墙壁三两步蹬上了墙头,然后沿着屋脊弯腰轻轻向前。
她仔细听下方传来的声音,一间,两间,三间……
嘿嘿,找到了,这间有人说话。
柴昭趴下去仔细听,以她的耳力,自然是听得很清楚,但她光听还不够,她还要看,于是轻轻拿起一块瓦片,再轻轻挪动半块,她趴在上面就可以看到下面了。
巧了,这个视线极好,正好可以看到屋内的俩人。
俩人正各坐在木榻的一边泡脚。
大晚上的泡脚才睡,这俩一定是汉官。
念头才闪过,就听见左边的人叹息一声道:“民间传言越演越烈,此去上京的差事不好干啊。”
右边的淡然:“管他们作甚,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事实上,不管谈得如何,最后都不是谈下来的文书能做主的。”
他道:“就算真如传言所言,商税大减,皇甫遇和马全节能听朝廷的?别忘了,皇甫遇和安重荣可是姻亲,而安重荣又极度仇视契丹人;马全节倒是圆滑,但他要养横海军,占据渤海盐道,靠的就是商税养军,他更不会听从朝廷的,到时候阳奉阴违,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左边的人沉默。
右边的劝他:“别想了,我们人还没到上京呢,外头便流言遍布,不过是在逼我们罢了。”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道:“此计定出自契丹汉臣,那群贼子素来狡诈,你说的不错,这次是很难谈,但只要你我二人咬住不松口,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
左边的:“我不怕为国殒身,只怕魂不能归故里。”
右边没好气地道:“死不了,我们这次又不止是谈商贸的使臣而已,还护送东丹王灵柩呢,契丹皇帝要杀了我们,只怕天下沸腾。”
你到底是因为商税谈不拢所以杀使呢,还是因为他们护送东丹王灵柩回来杀使呢?
可以说,东丹王灵柩现在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感谢末帝,死前还给他们留下一道护身符。
两个使臣不无讥讽地同时想到这一点。
巧了,屋顶上的柴昭也觉得他们应该感谢末帝。
俩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把水泡冷了,俩人擦了脚,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
他们一出门柴昭就看不到人了,只能竖着耳朵听。
但她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她不由直起身子探头往屋下看。
但他们站得太靠里,她只能看见影子,还不敢再往上一点,不然她也要投下影子了。
她只能老实趴回去侧耳倾听。
“东丹王长子耶律阮到了关外,此时就驻扎在关北。”
柴昭也不由抬起脑袋。
关门声音响起,她低头一看,俩人已经走回室内,左右两边的汉官都皱紧眉头:“契丹皇帝竟放耶律阮来接灵柩?”
耶律德光对耶律阮管控很严,当然,向外的说辞是,他对这个侄子视若亲子,宠爱备至,所以时时带在身边。
可谁不知道,耶律阮在他身边是人质,不过是为了要好名声,所以传出那样的流言罢了。
自从东丹王南逃至洛阳,耶律阮就一直养在耶律德光身边,今年都十九岁了,却还一个正式官职都没有。
要知道契丹人都早熟,契丹贵族子弟,一般十二三岁就会参政、上战场,即便没有能力,也会恩荫官职。
耶律阮空有宗室之名,谁信他真受宠爱?
耶律德光这时候把人放出来接灵柩,不会是想趁机拔草除根吧?
俩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害怕:“见了人离远点,每日的东西都要仔细查验,不能少东西,更不能多东西,绝对不能给契丹皇帝找到借口。”
契丹皇帝要是想把耶律阮连根拔除,他们想到的最好的借口就是勾结晋国使臣犯上作乱,意图谋反。
巧了不是,他们就是使臣。
俩人躺到床上,左边的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吧,听闻述律太后回到上京了,棺材里躺的毕竟是她亲儿子,耶律阮也是她嫡亲的孙子,她总要护一护的吧?”
右边的幽幽道:“权势之下,这些皇室之人哪会顾得上儿子孙子?罢了,睡下吧,接下来自求多福吧。”
屋内灯吹灭,柴昭小心把瓦片挪回去,弯腰走到屋顶边上,盯着底下值守的人,瞅准空隙就溜下屋顶,像只猫一样三两下跑远了。
一个护卫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地月光。
或许是他注视的时间过长,另一人走上来问:“怎么了?”
护卫摇了摇头,拢眉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但几次回头又没看见。”
“寒风吹的吧?这边镇可真冷,这都四月了,竟还如此的冷。”
“有可能。”没发现异常,只能这样解释了。
柴昭三两下踩住墙壁跃上去,柴荣伸出手去,她抓住他的手便轻巧跃回屋内。
俩人关上窗,柴荣见她眼睛发亮便知道她有收获,问道:“怎样?”
柴昭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把气喘匀了后道:“我把整个军营逛了一遍,找到了镇守将军的房间,但这不重要,他房间防守太严密了,我一时靠近不了,重要的是,我偷听到了两个汉臣的话。”
她把趴屋顶上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听完以后她觉得自己很可以,所以去把军营逛了一遍,在距离那两排房子的不远处有三间独立的房子,那可才是十步一哨,看得很严密。
柴昭觉得要进去,要么杀人,要么就扮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那一定不止是将军的住所,还可能是主帐所在。
柴荣点点头:“这事不急,我们暂时不要去招惹他们。看来石敬瑭的政权很不安定啊。”
“是啊,”柴昭掰着手指头道:“皇甫遇是义武军节度使,从中原来的货物基本都要经过他的地盘,不然就只能跟我们一样翻越太行山了,他不听朝廷的,石敬瑭也拿他没办法吧?”
“马全节更不必说,郑先生说他为人持重,并不曾公开反对契丹国,拜石敬瑭也拜得快,但也因此石敬瑭对横海军插不进去手,横海一地更不会听他的,只怕那里的军民只知马全节,而不知皇帝。他想让马全节割肉去讨好契丹,基本不可能。”
柴荣一直在沉默。
柴昭见他不说话,就在他眼前招了招问:“三哥,你咋了?”
柴荣回神道:“我只是在想,石敬瑭是真不知道这几点吗?他这个时候派使臣来谈这个,是真想谈,还是应付契丹人而已。”
“啊?”
柴荣:“若不是真心要谈,我要是石敬瑭,此时我就会和赵延寿私下达成和解,放开商贸,由着几地的节度使私下解决。”
“反正朝廷也拿不到这部分税收,与其得罪自家掌握重兵的节度使,不如卖他们一个好……”柴荣抬头看向柴昭,轻轻一笑道:“等我们回到幽州城就去打听一下,我想从易州等地多贩些中原的货物回来卖。”
柴昭后知后觉:“哦~~对哦,这事跟我们生计息息相关呢。”
但这是很大的事,他们都插不上手,目前他们最大的事卖掉手上的货。
这个并不难,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集市赶早市,柴荣更偏向于自己昨晚的推测,商贸怕是不等两国交谈出结果便被节度使们私下打开了。
商路若开……
柴荣立即留意起边镇的产物,等他们从边镇离开时,车上的货物清了不少,但又添了几大包裹的药材和羊皮,除此外,还有点其他的毛皮。
因为柴荣钱不多,所以买到的不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