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城南面的官道上,萧珝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五六十个骑手,一路向南狂奔。
齐贵妃坐在他身前,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斗篷,头发散着,脸上脏污,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在冷宫时亮了不少。
跑了约莫两个时辰,萧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还没跟上来。
他偏头问旁边的一个人:“前面是什么地方?”
那人穿着平王府护卫的甲胄,是平王的心腹,叫周成。
周成往前面看了看,道:“回殿下,再往前二十里,是平阳驿。
过了驿再往南走三天,就是王爷的封地了。”
萧珝点了点头,正要催马,周成忽然勒住了缰绳,靠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就这么走了?
王爷还在京里,被太子的人押着。
咱们手里有这些人马,杀回去,未必不能把王爷救出来!”
萧珝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他心里清楚,周成是平王的心腹,跟了平王十几年,对平王忠心耿耿。
可他萧珝不是替平王卖命的。
平王倒了,可平王留下的这些东西,不能倒。
“周成。”萧珝开口。
“京中已经被太子的人马掌控。
御书房被围,平王被擒,一半人投了太子。
咱们这五六十人,杀回去,就是送死。”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萧珝看着他,继续道:“救王爷,得从长计议。
先回封地,整顿人马,收集粮草,等太子的人撤了,再想办法把王爷救出来。
如今杀回去,不光救不出王爷,连咱们自己也得搭进去。”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夜色已经吞没了来路,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是,是属下急躁了。”
萧珝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继续往前。
齐贵妃缩在他怀里,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攥了攥他的衣襟,低声道:“珝儿,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萧珝低下头,看着母妃那张瘦削的脸,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能。”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笃定,“母妃放心,儿子一定带你杀回去!”
他把平王的势力攥在手里的这一刻,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急促地响着,一路向南。
夜色浓得像墨,五六十骑卷起的尘土很快被黑暗吞没。
……
清晨的日头从东边城墙上爬上来,金红色的光铺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
可这光落在宫门前的金水桥上和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却照出了一地狼藉。
散落的兵器、撕破的旗帜、踩烂的灯笼架子、还有几处没擦干净的血迹,被晨光一照,清清楚楚。
平王造反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就有人交头接耳。
等到日头升起来,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条巷子。
有人说平王带兵杀进了宫,把皇帝逼得吐了血。
有人说太子殿下从天而降,把平王的人马杀得片甲不留。
还有人说太后亲自端了毒药要毒死皇帝,被暗卫一剑封了喉。
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所见。
可不管怎么传,有一件事是真的:平王造反,败了。
萧珩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一夜没睡,甲胄上还沾着昨夜打斗时溅上的灰,眼底一层青黑。
他站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看着宫门外那些被禁军押着往外走的平王党羽,面上没什么表情。
凌风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各处的善后事宜。
“殿下,昨夜参与逼宫的兵马,已全部缴械,分别收押在城南和城北两处大营。
赵副将带着剩下的人投降了,现在在兵部候审。
钱侍郎、孙侍郎、刘卿,还有另外四个平王党的官员,已经全部拿下,押在大理寺。
他们的家眷,按照规矩,暂时不许出府,等审完了再作处置。”
萧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宫门外的广场。
那里停着十几辆马车,是昨夜被押进宫来的官员家眷。
禁军正在挨个核对名册,把她们一一送出宫去。
顾老夫人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张嬷嬷在旁边陪着,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有些发紧。
沈云灼坐在她旁边,靠着车壁,闭着眼,脸色不算好,可还算稳得住。
萧珩远远地看了那辆马车一眼,没有走过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听凌风禀报。
“平王押在宗人府,太后送回慈宁宫,都加了三重守卫。
平王在京中的几处暗宅已经查封,里面的人大多跑了,只抓住几个看门的老仆。
萧珝带着齐氏往南逃了,属下派了两队人沿官道追,暂时还没有消息。”
萧珩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道:“平王党羽的名单,让吏部连夜拟出来。
凡跟平王有来往的,不管官职大小,一律先停职待查。
六部九卿,各衙门,一个一个过。
宁可查得慢些,也不能漏了人。”
凌风应下。
“还有。”萧珩偏过头,看着凌风,“把平王在京中的那些暗线、还有收过平王银子的人,都给我翻出来。
一个都不要放过。
这一次,要连根拔了。”
凌风领命。
萧珩站在台阶上,晨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甲胄下的衣角微微翻动。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宫。
沈云灼回到顾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她先跳下车,又回身扶顾老夫人。
老太太扶着她的手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大门,忽然顿住。
大门敞着,门板上被踹了好几脚,黑漆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木茬。
门口的石狮子被推歪了,底座下一片碎砖乱瓦。
进了前院,廊下的灯笼架子倒了,花盆碎了一地,那些名贵的兰草被踩得稀烂,花盆里的泥散了一地,和打碎的花瓣混在一处。
前厅的桌椅东倒西歪,多宝阁上的瓷器被扫了大半,碎瓷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后院更不成样子,正院的门被踹开,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被褥扯在地上。
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摔碎了,胭脂香粉洒了满地,混着踩碎的镜片,一片狼藉。
顾老夫人站在正院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瓷和踩烂的衣裳,看着那张被劈了一条口子的摇床,忽然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作孽啊……”她声音发颤,被张嬷嬷扶着慢慢走进正院,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那是祯哥儿最喜欢的那只,耳朵都被踩没了。
“多亏……多亏把两个孩子送走了。”
pS:感谢宝宝们的支持,爱你们,周末愉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