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的脸色猛地一沉。
他撑在案上的手指节攥得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笑意碎了个干净。
“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皇帝那张灰白的脸,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气。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
皇帝根本不知道,平王有多么嫉妒他,生来就是皇位继承人!
同样是皇子,且他还是先帝最宠爱的那一个,皇位怎么就不能是他的?
他不服!
“如果不是我母后,你早死了!
当年先帝病重,若不是母后在先帝面前替你说话,你以为你能坐上那把椅子?
你登基这些年,母后为你操持后宫,替你挡了多少事,你怎么对她的?
你偏心萧珩,立他做太子,把我扔在封地十几年不闻不问!
你现在跟我谈祖训?”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太后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凤纹褙子,由老嬷嬷搀着,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面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走到平王身边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决绝。
“琰儿,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声音不高,“送他上路。”
她说着,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太监手中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她亲自接过那碗药,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皇帝,你喝了这碗药,哀家会好好安葬你。
你是大梁的皇帝,哀家不会亏待你。”
皇帝靠在榻上,抬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太后那张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将你视作亲母,奉你为太后。
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周家的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四的事,朕也没追究到底。
朕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总该知道好歹。”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端着药碗的手紧了一紧。
皇帝继续道:“没想到,朕对你们母子仁至义尽,你们倒先来要朕的命了。”
太后听到仁至义尽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仁至义尽?”她重复了一遍,端着药碗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皇帝。
“你对哀家仁至义尽?你偏心萧珩,让他监国,让他掌兵,让他压着琰儿在封地十几年不得动弹。
你明明知道太子跟那个沈云灼之间不清不楚,你却不处置,反而护着她,纵着她,让她生了两个孽种还封了国姓!
萧珩失德,你不罚反赏,这叫什么仁至义尽?”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碗里的药汁晃荡着,洒了几滴在地上。
“你不是要护着他们吗?”太后忽然弯下腰来,凑近皇帝的脸,一字一字道。
“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沈云灼了。
还有那两个孽种。
哀家已经让人去请他们进宫了。
你放心,哀家会让他们好好陪你上路的。”
她说完,直起身来,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尖利,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来回撞着,听得李德全浑身发毛,缩在地上不敢动。
平王站在旁边,看着太后那副癫狂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皇帝靠在榻上,听着太后的笑声,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等那笑声慢慢歇了,才慢慢开口。
“你们真以为,你们赢了?”
太后的笑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看着皇帝那张灰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皇帝喘了两口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可落在太后眼里,忽然让她觉得心里一紧。
“萧珩和顾云峥现在恐怕已经到了北境。”太后定了定神,冷声道,“想赶回来也是鞭长莫及。
京城中你的人,已经被我们全部困住。
沈宗翰被软禁在左相府,顾府被围得水泄不通,你手里还有什么?
听话些,乖乖写下让位召书,哀家给你留个体面。”
皇帝靠在榻上,闭了闭眼:“朕今日累了,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
可让位召书,你们休想!”
与此同时,顾府。
顾府大门外,大批兵丁一涌而入,火把映得前院一片通红。
顾老夫人被张嬷嬷搀着,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些甲胄森然的兵丁涌进来,面上倒还算镇定。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
领头的校尉拿着名册,挨个清点。
顾老夫人、沈云灼、张嬷嬷、翠竹、听兰……点到陈青梅的名字时,校尉连着喊了三声,没人应。
“陈姨娘呢?”校尉转过头来,盯着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摇了摇头:“她身子重了,前两日去庄子上养胎,不在府里。”
校慰又问:“那两个孩子呢?”
顾老夫人面不改色:“一道去庄子上了。”
校尉脸色一沉,转头朝身后的兵丁一挥手:“搜。”
兵丁们散开,往后院涌去。
火把的光在廊下、院子里、月洞门之间流动着,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青石砖地,惊得廊下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后院正院的门被一脚踹开。
兵丁们涌进去,翻了衣柜,掀了妆台,把被褥从床上扯下来抖了个遍。
摇床被翻了个底朝天,小褥子、小被子、布老虎滚了一地。
一个兵丁拿刀尖挑了挑摇床上的褥子,又蹲下去往床底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校尉站在正院门口,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偏过头,朝偏殿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搜了没有?”
“搜了!偏殿、耳房、后罩房,全搜了!连柴房都翻了,没人!”
校尉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正院角落里一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上。
他走过去,拿刀背敲了敲锁。
锁是铜的,明晃晃的,一看就是新换的。
校尉回头看了沈云灼一眼。
“打开。”
沈云灼站在正厅门口,面色镇定。
校尉朝旁边的兵丁使了个眼色。
兵丁上前,拿刀背猛地一砸,铜锁应声而落。
箱盖掀开,里面是几件小衣裳、两双虎头鞋、一包没拆封的尿布,还有一只布老虎。
全是孩子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可箱子不大,一眼就看到了底。
校尉伸手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他直起身来,脸色更难看了,朝身后的兵丁吼了一声:“再搜!把院子里的地砖都给我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