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靠在引枕上，沉默了一会儿。
萧珩的想法没错。
如果这时候去了北境，平王势必趁京中无人生事。
太子出征，皇帝病重，朝中空虚。
太后在宫里坐着，平王在封地等着，只要京中一乱，他就能借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入京。
到那时候，萧珩在北境鞭长莫及，顾云峥也在军中，朝中能撑住局面的人少之又少。
倒不如先解决了内忧，好无后顾之忧地对付北境。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珩。
“平王那边，你有几分把握？”
萧珩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比方才暖了些，可指尖还带着外头带进来的凉意。
“他在封地这些年，手脚不干净。
父皇手里有暗线，早几年就报了折子上来，只是压着没动。”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意。
“只要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摆到御前，他就翻不出浪来。”
沈云灼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先解决平王。”
……
太后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倒不是装的。
她是真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松了一圈，戴着晃荡。
太医来请过几回脉，说是心火旺、脾胃弱，开了几副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老嬷嬷劝她放宽心，她嘴上应着，夜里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是在想萧琰。
平王萧琰，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先帝最小的儿子，她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多年唯一的指望。
他在封地十几年，她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前些年还好，每年有年节折子递上来，问母后安。
可折子是冷的，字是死的，她想看看他的脸，想听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封地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人老了，心就软了，什么权谋什么算计，到了夜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都比不上想儿子想得心口疼。
钱侍郎的折子又递了上去。
这次不是一个人，六个朝臣联名上折，请准平王回京省亲。
折子写得恳切，说太后春秋已高，体弱多病，平王远在封地，母子相隔千里，人伦之情不可废，望陛下垂怜。
皇帝把折子压了三天。
第四天，太后又亲自去了御书房，扶着老嬷嬷的手，整个人看起来虚弱的厉害。
皇帝赶紧让李德全扶住，赐了座。
太后坐下来，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湿漉漉的。
“皇帝。”她声音暗哑着：“哀家今日来，不为别的。
哀家今年六十有八了，活不了几年了。
平王在封地，哀家见不着他，夜里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你就当可怜哀家，让他回来一趟，住上十天半月，陪哀家说说话，吃几顿饭。
哀家见了他的面，死了也甘心。”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太后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太后虽有千般算计，可她想儿子这件事，是真的。
人老了想儿子，天经地义。
可他心里也清楚，太后想的不只是儿子。
太后见他还是犹豫，又道：“年前的时候，你不是承诺过哀家，等京中事情平息，就准平王回来？”
皇帝听此，无奈叹了口气：“母后，朕准了。”
这下子，太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朕让平王即刻进京，与母后团聚。”
皇帝看着她，慢慢道：“不过，住的地方得有个章程。
平王是亲王，回京省亲，住宫里不合规矩。
朕让内务府在宫外收拾一处宅子，平王住宫外，每日进宫给母后请安，陪母后说话。
住多久，看母后的身子。
母后身子好了，平王再回封地。”
太后这下欢喜了。
“好，好。”她连连点头，“住宫外好，住宫外好。
哀家身子不好，他多住些日子，多陪陪哀家。”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拿起一份折子，翻了两页。
太后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扶着老嬷嬷的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御书房的门合上之后，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久没动。
李德全站在旁边，轻声道：“陛下，您身子也不爽利，别太耗神了。”
皇帝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份联名折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六个联名，朕这个弟弟，在封地没白待。
朝中替他说话的人，比朕想的要多。”
李德全不敢接话。
皇帝把折子合上，扔到案角，撑着案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道：“去，把太子叫来。”
平王的旨意是二月底发出去的。
驿马带着圣旨一路南下，到平王封地的时候，正是三月初。
平王接旨那天，跪在香案前，三拜九叩，口称谢主隆恩，面上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老实本分的藩王。
可圣旨读完的当天晚上，平王便在王府后堂召了几个人。
一个是平王府长史，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
一个是封地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同知，手里捏着三千兵马。
还有一个，是平王妻舅，在封地管着盐铁茶马，银子铜钱过手如流水。
三个人坐在后堂，听平王把进京的事说了，都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次进京，是太后的意思？”长史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平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今年三十有五，保养得好，眉眼跟太后有几分像，可那双眼里的光比太后更深更沉。
“母后的意思，也是本王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北境迟早要打，太子迟早要出征。
本王在京里坐着，比在封地坐着有用。”
都指挥同知沉吟道：“可陛下只准王爷住宫外，每日进宫请安，住多久还得看太后的身子。
这章程，明摆着是防着王爷。”
平王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没到眼底。
“防着本王，那是自然。
可母后在宫里坐着，本王每日进宫请安，住在宫外跟住在宫里，有什么区别？
母后身子不好，本王多住些日子伺候，谁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长史。
“进京之后，你替本王递帖子。
吏部钱侍郎、工部孙侍郎、鸿胪寺刘卿，还有京畿大营的赵副将。
这些人，本王都要见。
不要扎堆声张，更不要让人抓着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