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脚步顿了一下。
“东西收了吗？”
“收了，老夫人那边也让张嬷嬷接了礼单，按规矩回了礼。”
沈云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往里走。
进了正院，她坐下来，翠竹端了热茶上来，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出神。
沈家。
她重生以来，回沈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宗翰对她不冷不热了十几年，直到她嫁给顾云峥、又跟太子的事隐隐约约传出来之后，才忽然变了个态度，公开站到太子和她这边来。
她知道沈宗翰的算盘。
保她，就是保沈家。
她生了龙凤胎，孩子得了国姓，入了宗室册，将来太子登基，沈家就是外戚。
沈宗翰这个左相的位置，还能再坐十年。
可知道归知道，她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她自出生，母亲便过世。
沈宗翰接着就娶了郑静姝进门，还把她丢给嬷嬷丫鬟照看，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她一个人在苍梧山学医那些年，沈家没给她送过一封信，没问过一句冷暖。
上一世她惨死在顾家，沈家也没人替她撑腰。
沈云灼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桌上。
“翠竹。”
“少夫人？”
“去备一份年礼，厚些，你亲自跑一趟沈家，替我送过去。”
翠竹应了一声，又问：“少夫人不亲自回去？”
沈云灼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她该回去一趟。
可她若回去，相府那几张脸她实在不想看到。
“明天你先去，把年礼送到，替我带几句话。”沈云灼道，“就说我身子还没全养回来，天寒地冻的，怕出门吹了风。
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回去给父亲和夫人请安。”
翠竹应了，转身出去备礼。
沈云灼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她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刚出月子不久，又赶上雪灾，天天出门义诊，身子撑不住，谁都挑不出理。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
年后平王回京，朝堂上有一场硬仗。
到那时候，沈家是她必须攥在手里的棋。
沈宗翰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很多事离了他不行。
她得让沈家觉得，她看重他们。
“翠竹。”她又叫了一声。
翠竹掀帘进来。
“明天你去的时候，把我上回整理的那份《农桑辑要》带上。
跟父亲说，是我从母亲手稿里整理出来的，想着开春之后劝课农桑用得上。
让他看看，若觉得好，可以呈到御前。”
翠竹应了，又退了出去。
沈云灼站起身来，走到摇床边。
祯哥儿醒了，正睁着眼盯着床顶发呆，禧姐儿还睡着，小嘴微微嘟着。
沈云灼把祯哥儿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檐角挂着细细的冰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哪个巷子里的孩子在提前放着玩。
沈云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祯哥儿，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里咿呀了一声。
“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她轻声说，“过罢年有机会，娘带你们回苍梧山看看。”
祯哥儿咿呀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沈云灼笑了笑，抱着他走回摇床边，把他放回去，又替禧姐儿拢了拢被角。
腊月二十九，宫里传了旨意，说除夕夜皇帝在麟德殿设宴，与百官及家眷同贺新岁。
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五品以下在偏殿赐宴。
旨意里特意提了一句，镇北侯夫妇携子女入宫。
沈云灼正坐在摇床边给禧姐儿换尿布。
翠竹掀帘进来，把旨意念了一遍，沈云灼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携子女入宫。
她低头看了看禧姐儿光溜溜的小腿，又偏头看了一眼摇床里正攥着拳头使劲的祯哥儿，心里转了几转。
孩子还不足两月，腊月天里抱出门，吹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旨意上明明白白写了携子女，皇帝要看，她不能不带。
“知道了。”
她把尿布系好，把禧姐儿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去跟老夫人说一声，明日出门的东西备厚些。
暖轿、手炉、厚毯子，一样不能少。
两个孩子穿的那两件狐皮小袄，找出来。”
翠竹应声去了。
顾老夫人得了信，比沈云灼还紧张。
她亲自跑到后院来，摸了摸祯哥儿的额头，又捏了捏禧姐儿的小手，嘴里念叨着：“宫里冷，麟德殿虽说有地龙，可那地方宽敞，透风。
给孩子多穿两层，别冻着。
奶娘跟着去，尿布多带几块，热水也要备着。”
张嬷嬷在旁边记，顾老夫人又回头叮嘱沈云灼：“你身子还没全养回来，进宫见了风可了不得。
斗篷穿那件最厚的，手炉揣着，别逞强。”
沈云灼一一应了。
除夕那日，天色倒还好，阴了几日，这天早上竟透出一点淡淡的日头。
顾云峥一早换了朝服，玄色底子绣着云纹，腰束玉带，戴了侯爵的冠，站在前院等沈云灼。
沈云灼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祯哥儿，奶娘抱着禧姐儿。
两个孩子裹在厚厚的狐皮小袄里，外头又罩了锦缎斗篷，只露出两张小脸。
祯哥儿醒着，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禧姐儿则缩在奶娘怀里，睡得正沉。
顾云峥迎上来，看了一眼祯哥儿，伸手把披风搭在沈云灼肩上，低声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在门外等着，暖轿里铺了厚褥子，摆了手炉，四角挂着暖帘。
沈云灼抱着祯哥儿坐进去，奶娘抱着禧姐儿跟在后头。
顾云峥骑了马，走在车旁。
马车辘辘地碾过街面，往皇城去。
越靠近宫门，车马越多。
四品以上的官员携家带口，马车排了长长一列，从承天门外一直排到御街口。
车帘掀开，里头露出的都是锦衣华服，妇人们绾着珠翠，孩子们穿着新裁的锦袄，一片喜气洋洋。
沈云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
顾云峥下了马，走到车前，伸手扶沈云灼下来。
奶娘抱着禧姐儿跟在后面，翠竹提着包袱，里头是尿布、热水、备用的袄子。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往麟德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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