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默了默，放下茶盏：“你父亲母亲可知道？”
温如意一滞，随即挺直背脊：“我还没告诉他们。
他们若知道，必定把我锁在家里。
可军令已下，后日就发兵。
我只要拿到手令，便没人能拦我。”
“你想去找安王？”
温如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嘴上却不输：“萧瑾是监军，让他帮忙再容易不过。
我武功又不差，上了战场也不会拖人后腿。”
沈云灼皱眉：“太危险了，你不比男子，若被乌桓捉去，后果不堪设想。”
温如意盯着她：“灼灼，你曾在青州疫区，可曾想过自己是个女子？
你在青关镇护一镇百姓，可曾怕过？”
沈云灼被她问得一怔。
温如意缓下声来：“我是认真的。
我温家世代武将，我祖母是跟高祖爷上过马的女先锋，我母亲也曾随军管过伤兵营。
凭什么到了我这一辈，就只能在京中等着嫁人？我不甘心。”
沈云灼看着她，像透过这具鲜亮张扬的外表，看见前世那个被折磨致死的温如意。
心头猛地一抽。
她站起身，走到温如意面前，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若真想好了，我不拦你。”
温如意眼睛一红，差点掉下泪来：“灼灼……”
沈云灼笑了笑：“但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到了军中，不能仗着安王的势惹事。
第二，先隐藏好自己的女儿身，无论发生什么，先保命，活着，才有一切。”
温如意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低头看向沈云灼隆起的小腹，忽然鼻子发酸，伸手轻轻贴上去：“就是不知道，你生产的时候，我能不能赶回来。”
腹中孩子像回应她一般，轻轻踢了一下。
温如意惊喜地睁大眼：“他们动了！”
沈云灼也笑了：“大约知道你要远行。”
温如意吸了吸鼻子，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两枚物件，放到沈云灼手中。
是一对小儿拳头大小的暖玉，一青一白，触手生温。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
母亲说，是外祖父从西边带回来的古玉。
今日给你肚子里两个小的做见面礼。
若我回来时他们已出世，再补两份大的。”
沈云灼握在掌心，心头又软又涩：“太贵重了。”
温如意摆摆手：“孩子喊我一声姨母，再贵重也使得。”
她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袖，笑得意气风发：“等我回来，你可得摆最好的席面给我接风。”
沈云灼点头：“一定。”
温如意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灼灼，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沈云灼笑出了声：“好，等你回来。”
大军开拔前一日，顾云峥来见沈云灼。
他站在院中，没让人通传，只静静看着窗内那盏未熄的灯。
沈云灼正在给腹中孩子念书，声音轻轻软软，像春夜里的雨。
他没有进去，只在窗外站了很久。
最终，翠竹出来添水，才发现他。
“侯爷？”
沈云灼抬头，看见窗纸上那道挺拔的影子。
她慢慢放下书，走到门口。
顾云峥还穿着戎装，腰间佩剑未卸。
“我来看看你。”他说。
沈云灼侧身让他进屋。
两人隔着桌案坐下。
顾云峥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推到她面前。
“这是北征军的调令副牌。
若京中有变，你可凭此牌调京郊五十骑。
我已同太子殿下说好，他也会派暗卫护着顾家。”
沈云灼看着那枚令牌：“将军此行，不必为我分心。”
顾云峥道：“有它，我才能安心上路。”
沈云灼垂眸，片刻后，将令牌收下。
顾云峥望着她，低声道：“若我战死北境，便让太子带你入东宫。
到时，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沈云灼指尖一颤，抬头看他：“将军不会死。”
顾云峥笑了，笑的极浅极涩：“我会尽我所能，活着回来。”
他说完，站起身，似要离开，又停住。
“沈云灼。”
她抬眼。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保重。”
他走后，沈云灼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腹中孩子又踢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日，大军开拔。
城外长街，旌旗遮天，鼓声震地。
顾云峥一马当先，玄甲森冷。
萧瑾押着粮草车马，行在军阵中段。
温如意竟真的混进了后勤营，穿了一身小卒衣裳，远远看见沈云灼，狠狠挥了挥手。
沈云灼与陈青梅一同站在送行的人群前。
陈青梅眼眶泛红，却始终忍着没哭。
沈云灼偏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若想唤他一声，现在唤还来得及。”
陈青梅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了，军前不吉，妾身只盼侯爷平安。”
沈云灼没再说话。
鼓声再起，顾云峥纵马过前街，经过她们面前时，目光在沈云灼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随即扬鞭，战马长嘶，直往北门而去。
大军远去，烟尘漫天。
沈云灼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兵卒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才轻声说：“回吧。”
陈青梅低头跟在她身后。
风从城门外卷进来，把两人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萧珩一身玄青暗纹常服，外披墨色大氅，负手站在雉堞之后。
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整条北街。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沈云灼身上，看她扶着腰，慢慢转身上了回顾府的软轿。
“凌风。”
凌风从城垛阴影里闪出，单膝点地：“殿下。”
“你今夜就安排人，把暗卫里最得用的一队换去顾府。
不必进府，守住四周街巷。
尤其沈云灼每次出门，要有至少四个人在五十步内。”
与此同时，太后宫中。
铜鹤香炉里吐着细烟，殿中点了安神香，味道浓得有些发苦。
太后歪在软榻上，腿边半压着一张薄羊毛毯。
她没睁眼，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腕间佛珠。
身边的老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俯身道：“太后，大军已出城了。”
太后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问：“都出干净了？”
“出干净了，镇北侯打头，安王押粮草，前后近三万，从北门走的。”
太后慢慢睁开眼，眸底浑浊中透着一丝锐光：“好，萧珩倒是会用人，自己的左膀右臂都舍得往边关推。”
老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又问：“兰妃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回太后，兰妃一直待在长信阁，除了册封那日去过瑶光殿，平日连宫门都不怎么出。
皇帝也未曾召她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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