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低着头进了门，沿着游廊穿过两道院子，在书房门口停住。
门房快步进去通传，苏启元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听到门房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手里的折子一下子搁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警惕而复杂的凝重里。
“请进来。”
门打开，戴斗笠的人迈步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合上。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冷厉。
苏启元看着那张脸，猛地站了起来。
齐贵妃。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发髻上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首饰，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
她站在书房里，朝苏启元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苏大人，深夜来访，多有冒犯。”
苏启元站在原地，惊愕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压着：“贵妃娘娘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他嘴上客气，可戒备的神色已经藏不住了。
苏启元和齐贵妃分属两党，从来没有私下交情。
她这个时辰，这副打扮出现在他的书房里，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齐贵妃没有急着开口。
她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理了理衣袖，才抬起眼看向苏启元：“苏大人不必紧张。
本宫今日来，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苏小姐的事，本宫听说了。
皇后那边一直没有给大人一个说法，是吗？”
苏启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接话。
齐贵妃看着他，继续道：“苏大人，你是太子的老师，在东宫教了他那么多年。
可如今他都不愿意出来为苏小姐证名清白，连一句话都不肯替她说。
你为他殚精竭虑十几年，换来的就是一句改日再议？”
苏启元没有说话，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齐贵妃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停在苏启元面前，声音压低了些：“苏大人，本宫今日来，是诚心诚意给你一条路走。
四皇子虽然还在禁足，可三个月之期很快就满了。
到时候他出来，依然是皇子。
只要太傅愿意，本宫和四皇子愿意出面，为苏小姐验证清白，还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声，让她不再受人非议。”
苏启元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娘娘为什么要帮小女？”
齐贵妃看着他，笑了笑：“自然是因为看中了太傅的为人。
苏大人是帝师，是清流之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这样的人才，太子不知道珍惜，本宫替他珍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本宫听说，皇后那边已经在考虑左相的小女儿，沈雨烟。
如果沈雨烟做了太子妃，苏小姐往后在京城如何自处？
满朝文武谁还会记得她是太傅之女？
恐怕只会记得她是一个被乌桓王子掳走过的人。”
苏启元的脸色沉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沈雨烟在做太子妃的梦。
他这些年为了女儿的前程铺了多少路，不能就这么废了。
只是……
苏启元目光沉沉的：“娘娘说了这么多，本官还是不明白，娘娘图的到底是什么？”
齐贵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摊了牌的释然。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苏启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太傅愿意，来日，我儿愿娶苏小姐为正妃。”
苏启元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齐贵妃，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齐贵妃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娘娘说什么？”苏启元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我说，我儿萧珝，愿娶苏昭宁为正妃。”齐贵妃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稳。
“苏小姐若嫁过来，日后便是四皇子府的女主人。
若日后太子失德……”
她故意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全，可那省略的部分比说出来更沉。
“苏大人，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苏启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当然明白齐贵妃的意思。
她说的是正妃，可如果四皇子登基，那正妃就是皇后。
她在拿未来的一座江山跟他谈条件。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窗棂上的纸微微作响。
齐贵妃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苏大人，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你若是愿意，就让人传信与本宫。”
说完，她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她侧身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启元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目光沉沉地。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齐贵妃喝过一口的凉茶，又放下了。
她说得没错。
太子和皇后确实在拖，也确实在考虑沈雨烟。
他今天等了一个时辰，皇后连见都不见他。
他替萧珩谋划了十几年，得到的回报不过是一个改日再议。
而齐贵妃一上门就许了正妃之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苏启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夜色深沉，顾家内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在墙角断断续续地响着。
沈云灼早早就睡下了。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乏，白天强撑着精神应付各种事，到了晚上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翠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一盏小烛台在桌角亮着。
睡到半夜，沈云灼被渴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嗓子又干又涩，闭着眼喊了一声：“翠竹，倒杯水来。”
有人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杯子送到了她唇边。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又暖又润，她喝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睁开眼想跟翠竹说够了，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张银色面具。
沈云灼眨了眨眼，困意一下散了大半：“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