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是意外,谁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千万别这么想!”
涂氏没有看她,目光透过窗台落在院子里那口缸上。
缸还在墙角放着,缸口大敞,并没有盖上盖子,但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李郎中他们怕涂氏受刺激,把水倒掉了,缸沿上原本的手印也不见了。
日光仿佛蒸发掉一切,但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已经发生了。
但涂氏仿佛还能看见那手印,浅灰色的印子印在青石上,像两道疤。
涂氏看着水缸看了很久。
“我要是看着他……”她说,“我要是没犯病……安安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涂氏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但无论她现在使再大的力气,她的安安也回不来了。
涂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低低闷闷的呜咽。
很短,一下子就断了,好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
王婶站在床边,看着被子底下缩成一团的轮廓,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死如灯灭,万事休矣。
*
吴安死后第三个月,吴江醉酒掉进了镇外那条河里,溺死。
镇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具体情形流传甚广,无他,因为吴江一家一直都是镇上许多人口中的谈资,他的死自然也掀起不少水花。
离开了涂氏,又搭上孙典史,吴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不少人眼红他,自然也有不少人搭上他。
吴江的酒肉朋友前所未有的多。
一个月得有十几天,吴江都会喝朋友去酒楼喝酒。
他死的那天晚上亦然。
那天他从酒馆里被人扶出来,巴结奉承他的人争着抢着要送他回家。
吴江站在门口摆了两下手,说不用送,他自己就能走回去,这点酒才哪儿到哪儿。
酒馆的伙计看他走路有点晃,问他要不要叫个人跟着,吴江醉醺醺地说不用。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你是瞧不起我?!”
伙计不敢得罪他,便没有坚持。
那些陪着喝酒吃饭的人也只能无奈相视一笑,再说几句奉承吴江的话。
第二天早上,便有人在河面上发现了吴江的尸体。
脸朝下漂着,衣裳被水泡得鼓起来,背上的布料挣脱了许多,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他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珠子已经被鱼啄了一只,剩下那只半睁着,浑浊浊的。
手和脚泡得发白,指头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沤了太久的树皮。
这副模样和昨晚还在酒楼意气风发的样子相去甚远,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因为太突然了。
官府来人验过,说是酒后失足,草草收了尸便通知家属领回去埋了。
这些是别人说的。
而真实的情况,只有涂氏知道,只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谁也没有告诉。
她在吴江的尸体出殡那天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口薄皮棺材从街上抬过去。
那个女人披麻戴孝跟在后面,牵着她的小女儿,两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啊,吴江是她们孤母寡女最大的依靠,可现在吴江不在了,她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涂氏站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满头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又深了一些。
她平静地看着那口棺材拐过街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离开。
没人发现她。
这一切行动她做得隐秘又悄无声息,因为她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第一次。
实际上,吴安死了之后,她就开始跟着他们一家了。
最开始涂氏是跟着吴江和那个女人的小女儿。
她开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是不甘心。
为什么她的孩子死了,害死她孩子的罪魁祸首——他们的孩子却能活得好好的?
她每天早早出门,走到那个女人住的巷子附近等着,等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出门,她就远远缀在后面。
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去买菜,她就蹲在菜摊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
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她就站在巷子拐角的地方,隔着半条街看着那个小丫头在门口跑来跑去,脸蛋红扑扑的,一边玩一边用小手抓着吃食往嘴里塞。
那个女人低头给她擦嘴,她咯咯地笑。
真幸福。
以前涂氏看见这样的画面,心里总会觉得刺痛,现在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平静地觉得很多人都该死。
这小女孩该死,这女人也该死。
当然最该死的还是吴江。
这个小丫头的路她只花了几天就摸得很清楚。
每天早上那个女人会把小丫头送到巷口一个老婆婆那里,然后她自己去帮人洗衣裳。
那个老婆婆家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口不用的时候会用木板盖起来。
涂氏蹲在巷口的大树后面看了好几天,把周围环境都摸清楚了。
有一天那个女人把孩子放下之后离开,老婆婆也进灶房烧水,院子里只剩那个小丫头一个人。
她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玩,画了两下又站起来追着蝴蝶玩,刚好往井边走去。
涂氏站在树后面,看着那个小丫头一步一步走到井边。
老婆婆才从井里打了水,还没盖上木板。
小丫头注意到,一下子就被吸引目光,用小手扒住井沿。
涂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生活做饭,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
她只需要跑几步,从后面把那孩子推下去……
但涂氏停下了。
她看着那只小手够到了水井边沿,一双清澈又黑白分明的眸子和底下黑漆漆的井口对上。
涂氏屏住呼吸。
小丫头竟然自己把头探进去了。
涂氏心如刀绞。
安安,她的安安。
她的安安死的时候……
涂氏差点就要拔腿跑起来,好在那孩子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波动的水井完全没有蝴蝶好玩就缩回去了。
涂氏站在原地,两只手慢慢松开,方才她无意识攥着衣角,攥得布料都皱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那之后她就不再跟那个小丫头。
确认了下不去手,再继续也是浪费时间。
她开始跟着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