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清澈又全然信任的模样,胸口翻涌的杀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
“可是……就这么放任她动手,我咽不下这口气!”少年咬着牙,依旧觉得憋屈,“我恨不得现在就拧断她的脖子!”
“杀了她,然后呢?”江月凝反问,“让她做个冤死鬼,然后她那个疯魔的母亲刘氏在府里哭闹不休,说是我嫉妒她,构陷于她?”
“到时候,十年后的裴砚声,为了他所谓的大局,为了安抚他母亲,说不定又要各打五十大板,将此事不了了之。”
江月凝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少年最不忿的地方。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江月凝说的,全都是事实。
“好!”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阿凝,你说,要我怎么做!”
“公主说了,她会选在侯爷当值的那一夜动手。你这几日,派人盯紧侯爷的动向,确定是哪一天。”
“没问题。”
“她还会让公主寻个由头将你引开。”江月凝继续道,“到时候,你就将计就计。”
“假意被引开,实则绕到暗处,等着她的人动手。我要你,在那个人将火油泼向凝霜院之前,拿下她。”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然后呢?把火油和那条蛇,都送到赵惜玉的院子里去?”
“不。”江月凝缓缓摇头,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烧她自己,太便宜她了。”
“她不是最孝顺吗?不是为了她的‘荣华富贵’,连自己的亲爹都能牺牲吗?”
“那就把这份大礼,送给她的娘。”
“我要让她尝尝,什么叫引火烧身,什么叫自食恶果!”
……
几日后,夜。
天气愈发燥热,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暑气。
定安侯府的大部分院落都已陷入沉寂,唯有赵惜玉的房里,还亮着灯。
刘氏坐立难安,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惜玉,真的……真的要今晚动手吗?”她压低了嗓子,里面全是藏不住的颤抖,“我这心里,怎么总跳得慌。”
“娘,您能不能安分点坐着?”赵惜玉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扑着香粉,镜中的脸美艳绝伦,配上那狠厉的神色,却有种妖异的美感。
“都到这一步了,您现在怕了?”
“我……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
“他已经进宫当值,今夜不会回来。长宁公主那边也传了话,说她的猫丢了,一会儿就派人去请那个野小子帮忙寻找。天时地利人和,今晚是最好的时机。”赵惜玉打断她,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着角落里一个一直垂手站立的粗壮婆子使了个眼色。
“孙妈妈,东西都准备好了?”
“回小姐,都妥当了。”那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竹筒,脸上是麻木的恭敬,“火油和青影,都在这儿。”
赵惜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等凝霜院那边一乱,你就把火油泼在西墙下的那堆干柴上,那里最易着火。然后,将青影从她卧房的窗户扔进去。”
“您就放心吧,小姐。”孙妈妈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保证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事成之后,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连夜出城,永远别再回来。”
“谢小姐赏!”
赵惜玉挥了挥手,那婆子便揣好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夜色之中。
刘氏看着那婆子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浑身冰凉。
“惜玉,你……”
“娘。”赵惜玉站起身,走到刘氏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淬着毒。
“您就安安心心地等着,等着看一场好戏。”
“等这场戏唱完,您的女儿,就是这侯府未来的江月凝人。”
……
凝霜院。
夜深人静,江月凝却毫无睡意,她披着外衣,正和少年在院中对弈。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丫鬟焦急的呼喊。
“公子!公子您在吗?我们公主的雪团儿不见了,公主急哭了,求您快去帮忙找找吧!”
少年执黑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与江月凝对视了一眼。
来了。
他装作不耐烦地站起身,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
“大半夜的,找什么猫!烦不烦!”
那丫鬟被他凶得一缩脖子,却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
江月凝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棋局,开始了。
凝霜院西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平日里鲜有人至。
孙妈妈拎着手里的东西,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潜到了墙角。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那个碍事的少年也已经被引开,心中大定。
她得意地冷笑一声,拧开了油纸包,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正要将火油泼向那堆干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孙妈妈只觉得后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少年拎着人事不省的婆子,像是拎着一只小鸡。
他从她怀里搜出那个油纸包和装着毒蛇的竹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赵氏母女所住的荣安堂附近,一道黑影几个起落,便轻巧地落在了院墙之上。
荣安堂的下人们大多已经歇下,只有刘氏的房里还亮着灯。
少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窗户,身形如风,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院子西侧的柴房。
他将一整包火油,尽数泼洒在堆积如山的干燥木柴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拎着那个竹筒,几个闪身便到了刘氏卧房的窗下。
他用指尖在窗纸上轻轻捅了个小洞,将竹筒对准洞口,拔掉了塞子。
一条通体碧绿、细如指头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