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诚在角落的防潮垫上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那几盆用碎花盆换来的营养土里，草莓苗又抽出了新叶子。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安稳过日子的小家。
但苏湄没有睡。
她坐在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条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几样极其粗糙、却散发着致命危险的东西：四个用过的玻璃酒瓶、半桶从雪地车上抽出来的汽油、一堆从废墟里捡来的生锈铁钉和碎玻璃碴子，还有几根从雷管上拆下来的雷管帽。
“这帮吃人的恶鬼，不把他们的老窝连根拔了，这城里就永远没有安生日子过。”
苏湄的眼神冷得像外头的冰原。她没学过什么爆破知识，也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反应。但在一个掌管了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十几年的主妇眼里，做个能炸伤人的东西，跟在厨房里做一顿重口味的饭菜，其实是同一个理儿。
她先拿起一个空玻璃瓶。这瓶子太光滑，要是直接装满汽油扔出去，汽油溅开烧得快，但烧不透，杀伤力不够。
“水太清了挂不住肉，得勾个厚芡。”
苏湄从旁边拿过几块平时用来垫东西的白色塑料泡沫板。她把这些泡沫板掰成极其细碎的小块，像撒葱花一样，一点一点地塞进装了半瓶汽油的玻璃瓶里。
汽油一碰到泡沫，立刻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滋滋”声。原本清汤寡水的淡黄色汽油，迅速把泡沫融化，慢慢变成了一种像黄色鼻涕一样、极其粘稠的胶状物。
这就是土法制作的“黏性燃烧弹”。
苏湄用一根木棍在瓶子里搅了搅。这种“勾了芡”的汽油一旦点着，就像是烧化的麦芽糖，不管粘在衣服上还是皮肉上，甩都甩不掉，能硬生生把人的骨头给烧穿。
接着，是给这道“硬菜”加点料。
她把那些生锈的铁钉、螺丝帽，还有极其锋利的碎玻璃碴子，大把大把地塞进瓶子的空隙里。
“这就像是做四喜丸子，肉馅里得掺上脆生生的马蹄丁。馅儿塞得越紧实，外头的皮儿绷得越紧。等里面的火气一爆，这层玻璃皮被撑破，这些铁钉子就会像马蜂一样四处乱飞，扎进肉里抠都抠不出来。”
她动作极其沉稳，连手抖都没有一下。四瓶加了料、勾了芡的自制燃烧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是最要命的一步——引线。
废土上没有现成的导火索，直接用布条塞在瓶口点火，扔出去的时候容易被风吹灭，时间也掐不准。
苏湄找来了一卷以前在乡下纳鞋底用的粗糙老麻线。这种麻线极粗，是用纯麻搓出来的。她倒了一点废机油在碗里，把麻线在机油里浸泡透，然后捞出来，用干抹布把表面多余的油水狠狠地捋干。
“炖肉讲究火候，引线就得讲究个寸劲儿。油太多了烧得快，油少了容易灭。”
苏湄剪下一小段泡过油的麻线，用防风打火机点着。
“嘶嘶——”
火苗极其稳定地顺着麻线往下吞噬。她盯着手表上的秒针，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十厘米的麻线，烧完正好需要十五秒。
“十五秒，足够让瓶子飞出去，落地，然后开花了。”
她极其小心地把雷管帽固定在瓶口的橡胶塞子里，然后把量好长度的麻线插进去，用胶带死死地缠了十几圈，确保不漏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苏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这四个沉甸甸的“四喜丸子炸弹”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厚实的帆布背包里，又往包里塞了一根精钢撬棍和一把大号羊角锤。
天快亮了，但灰烬城的天空永远被厚重的毒雪阴霾遮挡，分不清白昼和黑夜。
苏湄走到防潮垫旁，看着熟睡的魏诚。她轻轻地掖了掖被角，没有叫醒他。
每一次出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为了这金库里的热乎气儿能一直续下去，这道坎必须得跨。
她重新给自己套上那件抹满了锅底灰和黑泥的防寒服，像一只潜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顺着通风管道，极其安静地爬出了这栋固若金汤的银行大楼。
外头的极寒依旧像刀子一样割脸。
苏湄压低身子，贴着街边那些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废弃汽车往前摸索。她
的目标很明确——城市最中心的那座巨大的人防山体。
这座内陆城市的地形像个漏斗，四面是山，中间平坦。
而那个代号104的防空洞，就建在市中心一座旧世界的森林公园山体底下。
顺着那张换来的炭笔地图，苏湄足足在废墟里绕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极其靠近了那座山体的外围。
她躲在一栋只剩下半截的烂尾楼二层，趴在满是冰碴子的水泥地板上，用那面绑在晾衣杆上的化妆镜，极其小心地探出窗台，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前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就是104防空洞的正大门。
那场面，看得苏湄直觉得后槽牙发紧。
原本应该是公园大门的地方，现在被极其粗大的钢筋和报废的重型卡车焊成了一道十几米高的钢铁闸门。
大门两侧，堆起了几个用沙袋垒成的堡垒，七八个裹着厚重军大衣、手里端着真家伙的红袖标守卫，正靠在火桶旁边抽着劣质的旱烟。
大门外头，是一条被清理出积雪的宽阔水泥路。路两旁，用铁丝网圈出了好几个像牲口圈一样的大露天棚子。
棚子里，密密麻麻地蹲着上百个衣不蔽体的幸存者。
他们全都冻得瑟瑟发抖，像死狗一样缩在角落里。几个手里拿着皮鞭和带刺钢管的守卫，正像挑拣货物一样，在人群里来回走动。
“站起来！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
一个守卫猛地挥起皮鞭，极其狠辣地抽在一个老头背上。老头惨叫一声，直接扑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这老东西废了，挖不了煤了，扔后头去！”守卫嫌弃地摆摆手。
立刻有两个打手走过来，像拖垃圾一样抓住老头的脚腕，顺着雪地往大门旁边的一条大沟里拖去。
苏湄通过镜子看得很清楚，那条大沟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冻得僵硬的尸体。
这里的人命，连外头的一把黑雪都不如。
“大门防守这么严密，硬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苏湄极其冷静地收回了镜子。
她没打算去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在这废土上，连自己都救不过来的人，没资格去可怜别人。她要找的，是能把这群恶鬼一锅端掉的“死穴”。
“防空洞说白了，就是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地下室。只要是地下室，里头那么多活人要喘气，要烧煤，就绝不可能是一个死面疙瘩。”
苏湄在心里盘算着平时在厨房里的经验。
“就算是拿高压锅炖大骨头，锅盖扣得再死，顶上也得留个出气阀。要不然，里头的火气一旺，整个锅非得炸开花不可。”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大门，一点点往上移。
越过大门，是厚厚的积雪和陡峭的山壁。山体表面光秃秃的，原本的树木早就被砍光烧尽了。
苏湄的视线在半山腰的位置极其缓慢地扫视着。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距离地面大约六七十米高的半山腰上，有一大片极其反常的岩石。那片岩石的颜色，比周围的雪地和灰岩要深得多，而且岩石周围的积雪，呈现出一种融化后再结冰的诡异光滑感。
更关键的是，在这零下七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那片岩石的上方，空气发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扭曲。
那是高温气体排出来时，和极寒空气交汇产生的折射现象！
“找到了。那是104的排气口，也是这口大高压锅的‘气阀’！”
苏湄的眼睛亮得吓人。这种大型人防工程的通风口，绝对不止一个，但这个半山腰上的排气口，排出的热气这么足，底下连着的，绝对是他们最核心的区域——要么是锅炉房，要么是最大的煤矿矿坑。
“大门进不去，那我就顺着烟囱给你们下点猛药。”
苏湄收起晾衣杆，把背包的背带死死地勒紧在肩膀上。
要爬上那六七十米高、结满坚冰的陡峭山壁，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在和平年代，这就得需要专业的登山设备。
但苏湄没有退缩。她从腰间拔出那把沉甸甸的精钢撬棍，又拿出了大号羊角锤。
“爬冰坡，跟在结冰的院子里走夜路一样，脚下站不稳，那就给自己凿个台阶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烂尾楼，借着漫天飞舞的黑雪掩护，极其灵巧地绕过了一个个废弃的掩体，慢慢地摸到了104大门右侧的山脚下。
这里的守卫视线被大门前的堡垒挡住了，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敢在这种极端天气里，去徒手攀爬那几乎九十度垂直的冰壁。
苏湄紧紧贴在山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然后憋在肺里。
她双手握紧羊角锤，照着头顶上方的坚冰狠狠一砸。
“咔！”
锤子前端尖锐的羊角，极其凶狠地钉进了冰层里，死死地咬住了岩石表面的冻土。
苏湄借着这股拉力，脚尖用力踩在岩石缝隙里，整个身体极其艰难地向上拔高了半米。接着，她拔出腰间的撬棍，照着更高处的地方再次狠狠砸下。
“咔！咔！”
没有任何保护绳索，没有任何队友。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像是一只发了狠的雌壁虎，就靠着一把破锤子和一根撬棍，在这面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冰崖上，极其粗暴地凿出了一条通天的路。
风夹杂着黑雪，疯狂地往她的领口和袖子里灌。
双手因为极度用力，手套在冰面上磨出了破洞。手背上被碎冰碴子刮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但鲜血刚一渗出来，就立刻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二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底下的那些红袖标守卫，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围着火堆的黑蚂蚁。他们绝对想不到，头顶死神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
不知道爬了多久，苏湄的胳膊已经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次挥锤都像是在榨干最后一点力气。
终于，她的手，扒在了一块极其平整、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水泥边缘。
苏湄咬紧牙关，双臂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像一条离水的鱼，极其狼狈地翻上了那个平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趴在平台上足足缓了两分钟，才极其警惕地抬起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
这是一个直径足有三米宽的巨型通风井。井口被一层极其粗壮的钢筋网罩着。往下看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但从这口井里，正源源不断地喷涌出一股极其刺鼻的、夹杂着浓烈煤烟味和机油味的热浪。底下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以及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无数人哭喊和叫骂的嘈杂声。
这就好比趴在一口正在熬煮大骨头汤的高压锅排气阀上。底下那个世界，正处在极其恐怖的高压和高温之中。
“气儿倒是挺足。”
苏湄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那层粗壮的钢筋网跟前。这些钢筋有手腕粗，但年久失修，加上常年被含有强酸和腐蚀性气体的煤烟熏烤，连接处的焊点早就烂成了一团铁锈。
苏湄没费什么力气，用撬棍插进缝隙里，极其暴力地往下狠狠一压。
“嘎巴”一声脆响，两根生锈的钢筋被硬生生别断，露出一个足够塞进大件物品的缺口。
她卸下后背的帆布包，极其小心地拉开拉链，把那四个装满了加料粘稠汽油、插着雷管和麻线的“四喜丸子炸弹”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井口边上。
“高压锅做饭，火候最重要。锅盖要是堵死了，锅里的汤汤水水、肉骨头，全得被炸上天。”
苏湄掏出防风打火机。
她没有全部点燃，而是极其精准地把四个炸弹的麻线引信，按照长短不一的顺序排列好。
“啪。”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极其果断地点燃了第一根也是最长的那根麻线。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嘶嘶嘶嘶——”
四根浸满了废机油的麻线，在极寒的冷风中极其稳定地燃烧着，火星一点点向着瓶口那致命的雷管逼近。
苏湄没有任何犹豫。
她抓起第一个燃烧瓶，顺着那个被别开的缺口，极其干脆地扔进了深不见底的黑色通风井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