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拖着冰块,刚刚路过地下二层那个废弃配电室门口的时候。
苏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配电室原本半掩着的铁门,似乎比她来的时候,稍微多敞开了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
地上的浮尘里,多出了两个极其模糊的、脚尖朝内的脚印。
有人。
在这死寂的地下二层,除了她,还有别人摸进来了。
苏湄没有任何慌乱,直接松开了手里拖冰块的绳子。她极其自然地垂下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后腰那把大口径手枪的握把。
她没有转头去看配电室的门缝,而是继续保持着刚才的步伐节奏,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
配电室的铁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极其瘦小、像猴子一样敏捷的黑影,手里反握着一把生锈的磨尖三棱刮刀,悄无声息地朝着苏湄的后腰狠狠扎了过来。
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显然是个常年在黑暗里干这种偷袭勾当的老手。
但苏湄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她的身体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连头都没回,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歪,极其精准地避开了那一刀。同时,她的右腿如同鞭子一样向后抡起,结结实实地踢在那个黑影的膝盖侧面。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腿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苏湄借势转身,手里的枪已经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极其冷酷地顶在了那人的眉心上。
“别动。动一下,脑袋开花。”
苏湄的声音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
手电筒的光打在偷袭者的脸上。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他身上裹着几件完全不合身的破烂女式羽绒服,冻得浑身发抖,满是污垢的脸上透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少年没有求饶,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却不甘心地盯着苏湄脚边那几个装满干净冰块的编织袋。
苏湄注意到,少年的胳膊上,并没有那种极其扎眼的红布条。
这就意味着,他不是104防空洞派出来的爪牙,而是这座城市里最底层的、像野狗一样独自找食的流浪者。
“谁教你从背后下刀子的?”苏湄没有把枪移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同伙。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不下刀子,我就得渴死。外头的黑雪喝了会烂肠子,我知道这楼底下有消防水池……但我砸不开那门。”
少年的目光死死盯着苏湄手里的手电筒和旁边那根沉重的铁撬棍。他在这大楼里躲了好几天,一直对着那扇消防设备间的铁门无计可施,直到苏湄把它撬开。
苏湄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把枪收回了腰间。
在这座人吃人的灰烬城里,为了活命去抢去杀,是唯一的常态。她不打算当审判官去杀一个为了喝口干净水而拼命的饿鬼。
“今天算你命大。”
苏湄弯下腰,从其中一个编织袋里掏出一块排球大小的干净冰块,直接扔在了少年的脚边。
“拿上冰,滚远点。这栋楼是我的地盘,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附近晃悠,我不介意在墙外头多留一具干尸。”
少年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能在抢劫失败后保住性命,甚至还拿到了一块无价的纯净冰块。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冰块死死抱在怀里,看苏湄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喜怒无常的怪物。他没有道谢,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瞬间没了踪影。
苏湄重新抓起拖冰块的绳子。
一点小插曲,改变不了她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节奏。
她拖着三大袋干净的“冰矿”,顺着极其隐蔽的通风管道,顺利地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地下金库。
炉火正旺,铁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
清澈透明的开水倒进杯子里,没有任何刺鼻的气味,只有一丝久违的甘甜。
水的问题彻底解决。
金库里的铁锅冒着白气。
水开了。冰块化成的水很清亮,没有黑灰,也没有怪味。魏诚捧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一口气喝了半缸,鼻尖上渗出一层薄汗。
苏湄把剩下的热水灌进保温瓶。她清点了一下物资。冻猪油、咸菜、干挂面和罐头,够他们吃上两三个月。但光吃这些不行。以前在村里,冬天长时间吃不上绿叶菜,大人的牙龈会出血,小孩会生病。在废土上,缺乏维生素导致的坏血病和冻伤一样致命。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几个密封的种子袋。西瓜和草莓的种子还留着。
要种地,就得有土。
外头的地皮早就被冻透了,上面落满了烧塑料和死人骨头化成的毒灰,那种土种出来的东西吃不得。
苏湄背上帆布袋,拿了一把羊角锤。她记得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专门卖高档绿植的大型花卉市场。
她顺着通风管爬出银行大楼。
街上没下雪。天空灰蒙蒙的。她贴着墙根走,避开路中间的废弃车辆,步子迈得很轻。
花卉市场在二楼。玻璃大门早就碎了,大厅里横七竖八倒着许多货架。天花板上垂下来枯死的藤蔓,地上的大花盆里,那些发财树和绿萝早就冻成了干枯的柴火。
花盆里的土都是人工配制的营养土,深埋在室内,没沾过外面的毒雪。
但这些土和花盆冻在了一起,硬得像大石块。用铲子挖根本挖不动。
苏湄没费力气去抠。她就像过年准备冻肉一样,把那些大号陶瓷花盆放倒,举起羊角锤,照着花盆外壳敲下去。
陶瓷在极寒下变脆,几锤子下去就碎成了几瓣。里面的冻土保持着花盆的形状,像一个个结实的圆柱形石块。
她把枯树干折断扔掉,把这些冻土块装进结实的编织袋里。装了满满三条口袋。
拖着口袋往楼下走的时候,楼梯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
苏湄停下脚步,手摸向后腰。
是昨天在地下室抢水的那个瘦弱少年。他站在十几步外的地方,没靠前。他看了苏湄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转身跑进了楼梯间的暗处,很快没了影子。
苏湄等了一会儿,走过去用锤子挑开破布。
里面是一块手掌大小的废石膏板。板子上用黑炭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街道。其中两条街被画了重重的红叉,旁边还用炭笔点了几十个密集的小黑点。
这是一张简易的周边地图。红叉标出的是104防空洞那些带红袖标的守卫常走的巡逻路线和扎营点。
那块干净的冰,换来了这片街区的安全情报。
苏湄把石膏板揣进怀里,拖着三大袋冻土回到了银行大楼。
金库的大门重新关死。
她把冻土块倒在塑料防潮布上,推到铁炉子旁边。
屋里的温度高,土块表面的白霜化成了水。干硬的泥土慢慢变得松软,散发出一股久违的泥土腥气。
苏湄卷起袖子,把化开的营养土捏碎,挑出里面的碎石子,平铺在几个空塑料箱里。魏诚拿着小铁铲,蹲在旁边帮忙翻土。那四只变异雪雁凑过来,好奇地用扁嘴在土里翻找着什么。
……
地下金库里的日子,安稳得让人有些恍惚。
厚重的防盗铁门把外头那零下七十多度的死寒、还有灰烬城里那些吃人的腌臜事,全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生铁炉子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歇过,炉膛里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阵阵烤人的热浪。
在这全封闭的“大铁盒子”里,温度硬是维持在了二十五六度。
角落里那几个垫着防潮布的塑料箱子里,苏湄前几天用锤子敲回来的冻土,早就化得松软透气。在全光谱植物补光灯那白花花的照射下,泥土里散发出一股子久违的、属于春天化雪时的土腥味儿。
魏诚整天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蹲在塑料箱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泥土看。
“妈妈!出芽了!真的出芽了!”
这天清早,魏诚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小手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打颤。
苏湄正拿着旧毛巾擦拭案板,听到动静,赶紧走过去。凑近了一看,可不是嘛,在那黑褐色的营养土里,极其费力地顶出了两个嫩黄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芽苞。那是耐阴草莓的种子,在水分和温度的催化下,终于破土而出了。
“真好,这几盆土没白扛。”苏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塑料箱的边缘,生怕伤着那脆弱的嫩芽。
那四只变异雪雁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着长长的脖子凑过来,暗金色的眼睛盯着那抹绿色,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微叫声。
“去去去,这可不是给你们当零嘴的。”苏湄笑着把大雁赶开。
屋子里有了活物,有了绿色,这日子才算是真正有了奔头。可苏湄这个当家的主妇,心里头的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金库门边那堆黑乎乎的麻袋上。
种地得要温度,要维持这二十多度的室温,生铁炉子就得敞开了烧。可雪地车上拉下来的那几袋子煤,本来就不多。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消耗,眼看着已经瘪下去了一大半。
按照这个烧法,满打满算,剩下的煤炭最多还能撑不到半个月。
“炉子一停,这里的温度不出半天就会掉进冰窟窿里。到时候别说草莓苗保不住,咱们娘俩也得活活冻僵。”
苏湄走到煤袋子跟前,伸手抓了一把碎煤渣,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柴米油盐,这是过日子的底气。现在粮和水都不缺,唯独这烧火的柴火,成了卡脖子的要命东西。
她走回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用破布包着的废石膏板。这是前几天那个瘦弱少年扔给她的简易地图。
苏湄把石膏板放在长条桌上,借着炉火的光亮,仔仔细细地琢磨起来。
板子上用黑炭画得歪歪扭扭,但街道的大致走向画得很清楚。几条主干道上被画了重重的红叉,旁边点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这代表着104防空洞那些红袖标守卫的巡逻路线和岗哨。
苏湄的视线,顺着那些红叉一路往北看。
在地图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画着几个巨大的圆圈,圆圈旁边被涂得漆黑一片,还画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火柴棍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个像铲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
苏湄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进城那天看到的街道招牌和废墟轮廓,再跟这张简易地图一点点地对应。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几个黑色的圆圈上。
“我想起来了。进城的时候,北边有一大片被围墙圈起来的旧厂房。那是旧世界市政供暖锅炉房的煤场!”
苏湄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北方的大城市,这种大型供暖站的后院,常年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储备煤炭。看这地图上的标记,那地方已经被104防空洞的人给占了,重兵把守。他们甚至可能把那里当成了在地面上的一个中转仓库。
“怪不得那帮红袖标手里有煤渣子去换活人,原来他们守着一座金山。”
苏湄把石膏板收起来,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既然家里没柴烧了,那不管这煤场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得去走一遭。这不叫偷,在废土上,能填饱肚子、能保命的东西,谁拿到了就是谁的。这叫“零元购”。
但硬抢是绝对不行的。她就一个人一把枪,对面是成群结队的暴徒,乱枪打鸟也能把她打成筛子。
要想从一群看门狗眼皮子底下拿走肥肉,就得用点过日子的土法子。
苏湄转身走到“厨房”的隔断里,翻开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整理箱。她把以前在高速服务区废墟里捡来的几个调料罐子全拿了出来。
其中一个罐子里,装满了一大包极其刺鼻的、红通通的干朝天椒和粗辣椒面。
“以前在乡下,要是谁家的烟囱里不小心掉进一把干辣椒,那呛人的烟能把一屋子人全熏得眼泪直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