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后河沿5号的女人,大概四十七八岁的年龄,长一张挺端方的鹅蛋脸,穿着一件常见的蓝卡其工作服。
工作服上,印有“国营第二机械厂”几个字,手腕上戴着手表,脚上穿的还是双皮鞋,自行车的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能看见里面有几盒子国营食品厂的糕点。
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至少是国营大厂的工人,日子过得很好。
她下了自行车,并没有敲门,而是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进去。
秦愿等人一进去,连忙靠近大门观察。
门没关紧,能看见夏敏从屋里走出来。
真的,气色比之前刚生孩子的时候好了很多很多。
而且这时候,她可不是中午那种凶巴巴、爆粗口的样子,而是恢复了以前夏家湾那种柔弱和乖巧,伸手就去帮忙进门的妇女扶住自行车。
她的眼睛盯住车把上的东西,声音灌了蜜似的甜:“妈!你回来啦,这是买的什么呀?”
中年妇女就把网兜拿下来,递给了夏敏:“买了一点老字号的枣泥饼,给你尝尝。”
夏敏连忙依靠上去,水蛇似的扭一扭,声音都颤抖:“妈~你真好。”
中年妇女还挺吃这一套的。
她伸出手摸摸夏敏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满足和向往:“那肯定的呀,谁让你是我儿媳妇呢!只要你好好的陪着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夏敏越发来劲了,把她最擅长的糖衣炮弹使出来:
“妈,我肯定对你好,一直对你好,永远对你好,我还想着,等再过一段时间风声过了,我就去把你孩子带出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代好好过。”
中年妇女声音里带了点欢喜:“嗯,走,进去吧,早点吃饭早点睡,你明天还要早起去扫大街的。”
夏敏像青虫似的扭动着身体:“唉,妈,我不太想扫大街呢,太累了。”
“先别急,现在工作不好找,这都是我求了街道办很久才求来的,总不好才几天就推脱了,你等我再慢慢想办法吧,把自行车推进去,记得锁门啊。”
后面的话随着脚步声渐远,声音也渐远了。
秦愿怕夏敏出来锁门会撞见,连忙退走了。
她再次看了看门牌,这才转身回学校去了。
一路上,她一边骑着车,一边忍不住的想着刚才听见的话。
越想,越觉得自己听不懂了。
“谁让你是我儿媳妇呢”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夏敏跑到京北来之后,又嫁了?
嘶!这女人,到底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呢?
你说她长得好吧,也只能说得上清秀,绝对没到只要她想嫁谁,谁就会娶的地步。
况且这是京北,看这院子还不小,至少得有四五间房加一个大院子呢,这样的人家,会随便娶一个农村来的,啥也没有的女人?
不仅仅是这样,夏敏也没瞒着她生了一个女儿的事情,还说以后要去带来。
这是什么天使人家啊,既能接受一个被枪决犯的妻子,还能接受倒贴粮油养别人家的孩子?
真奇怪啊!
带着这样的疑问,秦愿回到学校以后,脑子里总是忍不住会想到这件事。
想了三天,秦愿还是提笔给许镇国写了封信,把自己在京北某处遇到夏敏的事情说了一下。
如果老家那边的公安局还在给那个被丢掉的孩子找母亲的话,这消息,应该也是个交代;
要是公安局已经不想管,那一切也就只能这样了。
话说回来,只要夏敏安分守己,不再害人,她才懒得去关注这种人。
京北还是很大的,学校离着崇文门一带可不近,只要不再刻意去那个小胡同,也许一辈子都遇不到夏敏,随便吧。
想好了这些,秦愿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周四下午,是跟曹庆阳说好的,给数学基础比较差的几个同学补课的日子。
秦愿和曹庆阳先到了放体育器材的小教室。
这地方挺破旧的,光门口那个锁,曹庆阳就在那边鼓捣了半天才开出来:“这锁这么难开,学校后勤的人也不来检查检查,要是下次你一个人来开不了。帮我拿一下东西。”
曹庆阳把准备好的资料放在秦愿手里,他得用两只手一起扭动钥匙,才能把老旧的锁给扭开。
打开后,还要把窗也开来通风,因为教室里后半部分放的都是一些运动垫子、篮球排球之类的东西,多少有点味道。
只有前半部分有七八张课桌和黑板。
秦愿看了看环境,没嫌弃,还劝曹庆阳:
“听说后勤上工作人员挺少的,估计也是顾不过来。算了,咱们毕竟一个星期用一次,最多用五次,凑合着吧。下次我早一点来,或者也可以指定一个男同学帮忙开,问题不大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对了,我问了需要补课的几个同学,为什么数学这么差,他们说自己一直报的是文科,从没报经济系,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个系,都是调剂过来的,所以数学相对差些,但只要你肯教,他们会认真学。”
曹庆阳回头,看向秦愿的眼神有点歉意:“我知道的,说是这么说,请你教他们,应该不容易。谢谢你愿意帮忙。”
秦愿摆摆手,但该说的话还是直接说了:
“你已经说过几次谢谢了,接下来不用说了,等我给他们补习有效果了再说。另外,我也想提醒你一句,你每次帮着同学,但是高勉一句‘都是我和班委会一起组织安排的’,就把功劳抢了,也许你就是个助人为乐的活LEIFENG,但是也犯不着总给别人积功德,次数久了,别人不一定看得起你。”
“嗐,我……这种事,我也挡不住啊。”
曹庆阳本来想说自己不在乎的,但是想到这会儿只有秦愿,而且秦愿平时为人正直,最终还是说了真实感受。
毕竟,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多干点,但是受不了别人总摘他的果实啊。
高勉总是把功劳揽过去,辅导员就从不会表扬他曹庆阳,认可他曹庆阳的能力。
曹庆阳又不是傻子,当然也会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