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然。
山台之上的风彻底停了,连流云都似凝滞不动,千万道目光密密麻麻压落,尽数锁在那道孤冷的青衫身影之上。
慕倾颜静静立在原地,雪白长发垂落双肩,素白衣衫还带着秘境山林沾染的浅淡血痕。她缓缓抬眸,紫瞳澄澈通透,直直望向身前咫尺的慕江淮。
那双眼,曾盛过山间风月,盛过对他全然的信赖与依赖,盛过十数载朝夕相伴的温柔暖意。
可此刻,眼底所有光亮尽数褪尽,只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伤痕,像被寒风吹裂的薄冰,脆弱得一碰即碎。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安静、执拗,又带着全然无措的茫然。
这一眼,如细针入骨,狠狠扎进慕江淮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墨色眼眸剧烈震颤,表层那层被天道桎梏强行伪装的淡漠轰然裂开细纹,藏在最深处的慌乱、疼惜、愧疚与濒临失控的疯狂,汹涌翻涌。
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多想伸手护住她,多想告诉所有人真相——是青玄宗弟子死招在先,是绝境自卫,是他的颜儿从来干净纯粹,从未嗜杀分毫。
可神魂深处,无形无质的天道锁链骤然收紧!
刺骨的禁锢之力瞬间撕裂神魂,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冥冥之中的规则威压死死扼住他的喉间,给他最残忍的警示。
他不能说真话。
一旦违逆天道意志,一旦为她辩驳,天罚即刻降临,当众劈碎他的伪装,撕破他隐忍布局的所有底牌,届时不仅他全盘皆输,刚刚重塑妖皇血脉、根基尚且不稳的慕倾颜,会被天道视作异端,当场抹杀!
他隐忍数年,步步为营,赌上所有、背负所有肮脏与骂名,只为护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天道逼他亲手,伤她至深。
就在慕江淮神魂剧痛、两难煎熬的刹那,一道娇柔又偏执的哭声骤然划破死寂。
林月竹双目通红,眼眶蓄满泪水,一副受尽委屈、柔弱无助的模样,快步上前,伸手死死环住慕江淮的胳膊,将大半重量依偎在他身上,声音哽咽软糯,却字字诛心:
“江淮哥……你快说呀……”
“你亲眼看见了的,对不对……是慕倾颜无端伤人,是她恃强凌弱……你快告诉大家真相啊……”
她贴着他的衣袖,微微晃动,看似柔弱恳求,实则是借着天道婚约的羁绊,借着世人眼中的亲密名分,死死逼他表态,断他所有退路。
她太懂慕江淮。
她拿捏得住天道对他的禁锢,拿捏得住他身不由己的宿命,更拿捏得住——今日只要他不开口偏袒自己,天道便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温热的软意贴在臂间,可慕江淮只觉浑身冰寒,神魂被撕裂的痛苦愈发浓烈。
他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的白衣少女眼底,那点仅剩的期待,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清清楚楚知晓。
只要他顺着本心说一句公道话,今日被全员追责、被扣上叛逆罪名的,就是慕倾颜。
她刚刚弃仙途、铸妖骨,斩断半生仙路,背负殊途骂名,本就步步荆棘。
经此一事,她会彻底沦为仙门公敌。
可天道锁喉,宿命扼命,他别无选择。
万千挣扎、万般隐忍、千般疼惜,最终尽数压入心底,化作一口冰冷刺骨的决绝。
慕江淮睫羽剧烈颤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崩裂的猩红与血泪,嗓音低沉、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冰冷,一字一句,轻轻落地——
“是倾颜杀了人。”
“青玄宗那名弟子,没有下死手。”
短短两句话。
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如万丈惊雷,轰然炸响在整片山台!
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震得整片天地瞬间惨白!
轰——!
慕倾颜呆呆伫立在原地,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顷刻冻结。
风停了,声静了,她耳畔所有的喧嚣尽数褪去,唯独剩下他那句冰冷的证词,反复回荡,剜心剔骨。
眼底强撑的平静轰然破碎,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涌出,瞬间濡湿纤长的睫羽,顺着苍白单薄的脸颊簌簌滚落。
她摇着头,声音细碎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与全然的不敢置信,软糯又破碎:
“不是的……师兄……我没有……”
她没有。
真的没有。
是那人先出绝杀,是那人步步逼死,是她绝境之中为了自保,为了能活着回来、再看他一眼!
她斩断仙途,背负妖骨,赌上所有宿命前程,只为守住身边珍视之人。
可到头来,她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赖、最放在心尖上的师兄,亲手当众,污蔑了她的清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待命多时的青玄宗执法弟子瞬间暴冲上前!
数道青色身影凌厉扑至,不等她再有半句言语,冰冷的锁灵镣铐骤然扣上她的手腕!
咔嚓两声脆响,封禁灵力,锁住身形。
巨大的力道狠狠下压,毫无半分怜惜,直接将单薄的白衣少女死死按跪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之上!
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砖,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可闻。
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锁灵铐的冰冷纹路啃噬皮肉,封禁她体内所有力量,连一丝一毫的妖皇气息都被彻底隐匿压制。
可自始至终,慕倾颜一动不动,分毫未反抗。
她就那样狼狈地被人按跪在众人面前,雪白长发散乱铺落肩头,泪水模糊了澄澈的紫瞳,整个人彻底僵住、恍惚,像一具被抽走所有魂魄的空壳。
心如死灰,寸寸成烬。
玄梦宗所有人瞬间目眦欲裂,满腔怒火轰然炸开!
许渲染温润的面容彻底沉冷,眼底满是痛惜与愤懑;梦微尘素来淡漠的眉眼覆上寒霜,指尖死死攥紧,周身戾气乍现;就连沉稳的雪枕夏长老,眸底也掠过一抹沉沉愠怒与难以置信。
最克制不住的便是桂振宇。
少年眼底的温柔炙热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暴怒与猩红戾气,他再也忍不住,身形骤然暴冲而出,转瞬便冲到慕江淮身前,抬手死死攥住他的青衣领口,力道之大,指节泛白!
他双目通红,气息剧烈起伏,嘶吼出声,字字泣血,满是不解与愤怒:
“慕江淮!!”
“那可是你的小师妹!!”
“那是你从小看到大、护到大的颜丫头!!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这么说!!”
从小到大,无论何事,师兄永远护着她、信着她。
无数风雨,无数困境,他永远是慕倾颜最坚实的后盾。
可今日,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桂振宇的质问震彻全场,满腔少年赤诚的愤怒,直白又惨烈。
可下一秒,一道凌厉的力道骤然袭来!
林月竹眼神狠厉,抬脚便是重重一记踹击,精准踹在桂振宇小腹之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桂振宇身形骤然失衡,踉跄着倒退数步,剧痛席卷全身,口中涌上一丝腥甜。
林月竹稳稳挡在慕江淮身前,面容冰冷,故作端庄威严,厉声呵斥:
“放肆!”
“慕江淮是你的师兄,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动手失礼?”
“目无尊长,狂妄无度,玄梦宗的教养,便是如此?”
她字字强势,压人一头,借着上宗之势,死死压住桂振宇的暴怒,也堵住了玄梦宗众人的质问。
桂振宇死死撑着身子,顾不上腹间剧痛,只是抬起通红的双眼,越过众人,死死盯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狼狈恍惚的白衣背影。
那道向来温柔干净、永远眉眼带笑的身影,此刻卑微、狼狈、破碎,一无所有。
山风再起,卷着少女零落的发丝,卷着她无声滚落的泪水。
慕倾颜始终垂着眼,双膝跪地,被锁灵镣铐缚住双手,整个人彻底陷入一片茫然的死寂。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只有方才那一句冰冷的证词。
是倾颜杀了人。
青玄宗弟子没有下死手。
为什么……
她怔怔地、麻木地想着,心底那座装满十数载温柔与信赖的城池,轰然崩塌,碎得片瓦不留。
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最后,亲手毁了她。
原来数年羁绊,经年温柔,尽数是她自作多情。
原来她赌上仙途、弃了正统、染了妖骨换来的新生与守护,终究,抵不过天道半分桎梏,抵不过他一句冰冷的背弃。
天光刺眼,人声嘈杂,世间万物皆成虚妄。
她的世界,在他开口的那一刻。
彻底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