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托管理人说完，将继承人确认书推回叶云锦面前，又在会议记录上补了一行处理意见。
叶云锦朝苏清禾问道：“钱不要，股份不要，姓氏也不要，连我替你安排的路都不要，苏清禾，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清禾放在江澈掌心里的手指收了收，片刻过后，她才开口。
“我没想过拿叶家的钱，姓苏也好，姓叶也好，名字该由我自己决定。”
“今天在座的各位对我说一家人，可我们此前连一顿饭都没吃过，你们不知道我在哪里长大，也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着怎样的日子。”
“迟了十八年的爱，我接不住，也不想靠继承人的身份，证明自己终于有人要了。”
会议桌旁再没有人出声。
苏清禾继续说道：“我只想有个家，回去以后能踏实吃饭睡觉，做错了事有人告诉我该怎么改，不会拿赶我走吓我。”
“我不需要先猜家里人高不高兴，也不用靠讨好谁，换一张能让我留下来的床。”
“江澈带我回家时，先问我愿不愿意住下，后来每次涉及我的生活，他都会问我的想法，江叔叔和家里人也从没拿恩情向我换过什么。”
“这样的家，我已经有了，叶家的钱、姓氏，还有迟到十八年的亲情，您都留给愿意要的人吧。”
“所以，你宁肯认一群和你没有血缘的人，也不肯叫我一声妈妈？”
“亲子鉴定和出生资料已经交给律师，我承认你生过我，也承认当年把我送走，是为了让我避开叶家的争斗。”
“可你后来做的每件事，都在逼我害怕你，妈妈两个字，我叫不出来。”
叶云锦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守着叶氏，争了二十多年，习惯了用股份、职位和前程衡量得失，连补偿女儿时，也只会把最贵的东西摆上桌。
可苏清禾缺的东西却从来都不在叶家的账上。
“我守住叶家，原来连你一句妈妈都换不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后，叶云锦没有再去碰面前的继承人文件。
她总算知道自己输掉了什么。
职位可以复任，股份可以争夺，苏清禾心里留下的母亲位置，却再也不会写上她的名字。
坐在左侧首位的三舅公先推开了面前的茶杯。
“云锦，母女间的事以后再谈，境外合同和盈恒资本的受益人安排，你得向理事会交代清楚。”
“苏小姐已经放弃全部权益，你不能再拿替她提前配置资产当理由，几十亿资金绕开正常审批转出，谁签的字，谁就得负责。”
刚才还劝苏清禾认祖归宗的二姨也接过了话。
“哎，外面的公开说明已经发了，交易所要是问下来，叶氏该由谁签字回复？”
“境外资金一旦牵连家族信托，每一房都要补材料，银行和合作方也会跟着查，咱们不能陪着你耗下去啊。”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低头翻了翻手机。
“银行刚发来通知，叶氏两笔新增授信暂停审批，公关部也在等董事会口径，我建议先处理管理层职务。”
片刻前，他还亲热地叫着清禾姐，此时已经改口成了苏小姐。
江澈对此没有意外。
苏清禾愿意继承时，他们想靠亲情分一份投票权，苏清禾放弃后，他们便要尽快把叶云锦从资金链旁边挪开。
叶云锦一掌拍在会议桌上：“谁允许你们把家族会议变成问责会的？”
三舅公拿起桌上的风险告知书，“云锦，风险告知昨晚便送到了，今天本来就该问，只是你一进来就忙着宣布继承人，没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坐在末席的公司秘书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一份临时提案投到屏幕上。
“根据七名董事联名申请，现在召开临时董事会议，本次通知已经依照公司章程送达，全体董事也同意缩短通知期。”
叶云锦转过身，“连你也要背叛我？”
公司秘书将电脑接入会议系统，回答得很规矩：“我负责公司治理，只执行章程和董事会决议，您若对流程存在异议，可以交由公司法律顾问审核。”
屏幕上陆续接入三处远程画面，留在港城的独立董事和审计委员会成员都已上线。
叶云锦拿起手机翻了几页，公司秘书却没有等她联系人。
“本次临时议题共两项，第一项，暂停叶云锦女士的集团首席执行官职务，原因包括未经授权安排境外资产、动用集团资源处理私人争议，以及相关行为已经造成监管风险与声誉损失。”
“第二项，由审计委员会接管境外合同、关联账户、内部服务器和印章使用记录，调查结束前，叶云锦女士不得接触相关资料，也不得以叶氏名义对外发布公告。”
信托管理人补了一句：“家族信托管理机构同意配合审计，并暂时冻结所有新增受益人安排。”
叶云锦翻动手机的手停在屏幕上，却没有找到可以打断程序的理由。
投票很快结束。
九名董事中，叶云锦作为关联方回避表决，七票赞成，一票弃权。
公司秘书核对电子签名后，将决议编号记入会议档案。
“决议通过，自签发之时起，暂停叶云锦女士首席执行官职务，集团印章、网银授权、合同审批和总部门禁权限，交由临时管理委员会接管。”
会议室内线电话随即响了起来。
公关部负责人在电话里汇报，苏清禾的公开说明已经被多家媒体转发，叶氏官方账号下的质询仍在增加，交易所问询函也送到了董秘邮箱。
公司秘书只回复了一句：“按事实披露，不得把苏小姐列为叶氏继承人，也不得再用母女纠纷解释商业案件。”
而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随后，法务负责人陪同两名调查人员走进会议室，将材料签收单放在桌上。
“我们来自港城商业罪案调查部门，叶氏境外资产合同、付款记录及内部录音已经登记，请集团封存相关服务器和财务终端。”
“叶云锦女士，在调查期间请您留在港城，保持联系方式畅通，后续通知会由办案人员与您的律师对接。”
江澈也再次收到了律师发来的消息。
王丽华完成第一轮笔录后，已经被调查人员从律师事务所带走，旧手机、电脑与移动硬盘全部封存。
她涉及操控网络账号、组织虚假舆情、伪造匿名举报材料和非法获取商业文件，主动提交证据会写入记录，但不会因此免除责任。
叶云锦扫过调查人员带来的文件，转头叫了一声法务负责人的名字。
“你跟我去办公室，所有材料先由你过一遍。”
法务负责人将工作牌摆正，随后退到公司秘书旁边。
“抱歉，根据刚才通过的董事会决议，我目前代表叶氏集团，不再代表您个人。”
“您若需要私人律师，我可以提供港城律师公会的名单，费用需要由您自行承担。”
叶云锦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是她安排在楼下的保镖阿成。
她没有接。
门外的阿成等不到指令，自己走到会议室门边，小心问道：“叶总，需要把苏小姐留下来谈谈吗？”
叶云锦的手指碰到手机侧键，过了两秒，又把手放回桌面。
“不用了，让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