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的幻境还没来得及完全衍生出来,任莘抬手一捏,虚空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哀鸣。
无数画面如水纹般扭曲重叠,飞快闪过了一段段自欺欺人的圆满因果。
任莘神色如常,像在看以她为主角写的荒诞话本子,要不是能与一方世界的天道正面交锋,她连看完两世幻境的耐心都没有。
片刻间,苦心孤诣编织的多重幻境化作了漫天飞射的法则碎片,湮灭在虚无之中。
任莘身形一晃,再出现时,五指扣住了虚空中的某处核心,生生拽出了一团绮丽交织的光团。
日昇界灵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仙的掌心里疯狂挣扎,千百种法则在祂体表流转。
似乎是为了自保,又或许是为了动摇任莘,光团开始不停地变幻形态。
一会儿,祂化成了况六的模样。
少年脸色惨白,眼神里尽是卑微的乞求,颤声低唤,“仙子……别抛下我……”
一眨眼,面容一阵模糊,变幻成了魔尊夙缨的脸。
祂银发肆意披散,猩红魔纹宛如活物,神情凄厉,“你既是这局中异数,为何不能是本尊的生机?你一剑杀我,与原书何异?!”
界灵频繁用这两人的脸,用他们最极致的痛苦执念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惜,幻境里面“任莘”最后是与况六或者夙缨在一起了,但现世什么都没发生,因此根本动摇不了似笑非笑的任莘。
她气定神闲地看着那张不断在况六和夙缨之间切换的脸,内心毫无波动,反而好整以暇地掂了掂光团界灵,像是在打量一件稍微有点意思的玩具。
天道似乎也察觉到了硬来不行,属于夙缨的唇微微开合,声音不属于魔尊,反而是一种宏大悲悯的神圣回音。
“……你本非此界之人,你杀吾,日昇会崩塌,亿万生灵将为你的一剑陪葬。你若肯停手,顺应这任何一世的发展,吾可将气运尽数赠予你。”
“况六可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剑,夙缨可为你座下最忠诚的魔,你想在这凡世做仙、做祖、做神,皆在一念之间……”
光团界灵一边说着,一边引动着周围残存的本源之力,化作一缕缕金色的祥云,温柔地环绕在任莘身侧,企图将眼前的越界者驯化至沉沦。
“就这?”
任莘有点无语,听起来半点吸引力就没有,她百无聊赖地随意揉弄了一下光团,五指猛地一攥,蓄势已久的恐怖仙力猝然爆发。
与此同时,紟雪剑不知何时一剑递出。
“铮!”
那是一道将此方虚无一分为碎的极致剑光,直接斩得日昇界灵化为数不胜数的齑粉,叫祂再也无法凝聚回复。
谁料,就在祂彻底溃散的最后一息,一股凌驾于任莘灵阶仙力之上的力量倏地向前一探,竟然硬生生抓向了任莘的神魂,快准狠地一把揪出了白绒团子。
“放肆!”
任莘万万没想到这界灵是冲着珥祚来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宿主!】
在白绒团子惊呼的瞬间,被任莘一剑斩碎的天道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你也该醒了。”
这么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任莘拧眉,一挥紟雪剑,万千剑气已经将界灵残骸绞成了漫天飞灰,消散无痕。
“珥祚。”
任莘瞬息之间召回白绒团子,见一双银色小眼睛只是迷茫懵懂,还有点心虚地冲她瞄来瞄去。
【……我……我就睡了一会哦!宿主,我现在是醒着的呀!】
本想还百般疑虑的任莘梗了一下,要说的话堵在嘴里,手下狠狠揉了揉白绒团子。
天道陨落。
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气运失控,化作了一场浩瀚的金色洪流,随机没入下界有缘人。
任莘空着的手掌心一合,强行镇压剥离无主的意志本源,尽数化为己用,光是“吃”了一个天道,她就从灵阶升到了圣阶仙。
【无限系统提示:正在跳转,请做好准备】
白绒团子不知何时回到了任莘神魂里,就像最初带她跳转时变了一个系统那样,再现那种神圣纯粹的无波音色。
任莘身形猛地顿住,她下意识地去探向灵台,发现平日里蹦跳打滚的白绒团子此刻陷入了某种绝对的死寂封印之中,半点气息也摸不着。
……天道最后那句“你也该醒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变得不对劲的无限系统又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跳转没有给任莘任何思考的时间,无限系统平静的提示音一次次在耳边毫无起伏地响起。
任莘每到一个新的世界,甚至连世界长什么样都懒得关心了,她心中压着一股无名火,更挂念着完全没了动静的白绒团子。
每落入一个世界,要么原地打坐,要么闭目养神,直接虚耗三百天等待下一次跳转。
打坐完毕,跳转。
养神完毕,跳转。
直到,她跳转到了第十个世界。
死寂了数个世界的神魂深处,终于传来了一声十分迷茫的软糯哼唧声。
【宿主,我又睡着了吗?好奇怪呀,我感觉睡了好久。】
“珥祚。”
任莘立刻捧出白绒团子,后者一无所知,仍一如既往十分欢喜地飞过去贴贴她的脸。
……看样子,珥祚全然不知道在过去的几个三百天里,自己曾变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无限系统。
任莘心沉了沉。
她始终记得白绒团子曾说过,只要跳转满十个世界,它就可以化形。
现在,正是第十个世界。
“无事,你不过是睡了一觉。”
任莘轻轻笑了笑,她熟练安抚住白绒团子,随后,她的注意力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透着苍凉死气的破旧城池,拥有高耸入云的厚重围墙,漆黑的墙体上布满了斑驳痕迹,城门紧闭。
真正让任莘驻足的,是城门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黑压压的一大片未知怪物如蚁潮般重叠蠕动着,这些东西身上挂着腐烂的肉,有的甚至连白骨都露在外面,面容扭曲狰狞,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类的尖锐“嗬嗬”怪叫。
无数的似人生物像一座不断拔高的黑色肉山,不顾一切地朝着最中心的一个点挤压抢夺撕咬着。
仿佛馋了无数年的饿鬼见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尖锐的指甲抠挖在同类的血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暗黑污血溅得到处都是。
在这座肉山最核心底下,隐隐有一道极度微弱的濒死痛吟,正在被怪吼声渐渐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