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遭一众义剑门门主长老们眼里,演武场上大多是浅薄灵根的凡俗肉胎,少数锦衣华服的修仙世家嫡系已是可造之材。
但在真正的灵阶仙人眼中,世间万物的伪装不过是一层一戳即破的薄纸。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在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青衫散修身上定格了一瞬。
刹那间,平庸皮囊在任莘的视野中寸寸剥离。
映入她眼中的,哪里是什么筑基初期的落魄散修,分明是一个美得惊世骇俗甚至雌雄莫辨的瑰艳人物。
此人一头曳地银发,极美面容的眼角处隐隐有一抹猩红狰狞的魔纹。
魔纹如血般刺目,却丝毫不显可怖,反而犹如一株在黄泉畔盛开的曼珠沙华,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
任莘双眸眯起,真正让她心生诧异的,并非此人绝色,而是他那副掩藏在正统正道灵力之下的根骨,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莹莹华光。
修士之身,仙人之骨。
只可惜的是,这具天生仙骨密密麻麻布满了蛛网般的极细断裂痕迹,似乎曾被硬生生地剥离过多次,又一次次重新糅合回了身躯之中。
每一次剥离再糅合,估计都是难以想象的剧痛。
一个拥有被剥离多次的仙骨却满身正道灵力的魔修,竟然大剌剌地混在人堆里,试图拜入义剑门。
正当任莘沉浸在思索中时,她忽而察觉到一道过于灼热的视线从高台的侧后方黏在自己身上。
任莘顺着那道视线,淡淡扫了过去。
“!!!”
站在内门弟子最边缘的况六顿时被抓了个正着。
少年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任莘的目光很是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可越是这般,况六心越是狂跳不已。
一抹惊人的绯红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他清隽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况六慌乱偏过头去,手攥紧了衣角,恨不得当场在青灵石地面上抠出一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他真没用。
明明想好了只要能远远看仙子一眼就心满意足,却还是管不住这双眼睛。
高台正中央,门主程侠雪端坐主位,双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已经开始挪动的人潮。
身为元婴期大修,她自然也将况六思春的丢人模样尽收眼底。
程侠雪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余光冷冷地剜了况六一眼,心里暗骂:没出息的狗东西,等会儿有你这凡人小子受的!
义剑门立派千年,规矩森严,收徒一关向来伴随着残酷的挑战一说。
按照惯例,新入宗的弟子若是不服宗门现有的亲传或内门弟子,便可在二测或者三测时提出越级挑战。
赢了,便可取而代之。
如今,况六顶着门主亲传弟子的名头,只有练气一层的寒碜修为。
放眼整个高台,甚至放眼方圆数万里,谁不知道门主收了个长得俊俏却毫无修为的废物点心?
到时候一测二测结束,心高气傲的修仙世家天才为了博得高台上诸位长老,更甚是“大小姐”的青睐,还不得可劲儿地找况六对战?
毕竟,整个义剑门最核心的位置里,只有况六这么一个软柿子可捏。
程侠雪收回目光,安稳地合上双眼。
她倒要看看,等会儿这个凡人小子被那些天才踩在脚底下吐血的时候,骨子里那股能硬生生抗住心魔的狠劲,还能剩下来几分。
“咚!”
沉闷的古钟之声再度响彻群山。
演武场中央,足足有数十人高的薄白测灵剑身周围,繁复的阵纹如游鱼般游动,只待测试者的灵力灌注。
“第一轮,上台!”
随着外门长老的厉喝,第一批数百名凡人少年神色惶恐走上前去。
她们深吸着气,颤抖着将手掌贴在测灵剑边缘,试图将体内微弱的灵力催动到极致。
然而,测灵剑无动于衷。
“无灵根,退下!”
“凡骨,不合格,退下!”
刹那间,绝望的哭喊声在演武场上此起彼伏。
修仙一途,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十万人里,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只能在红尘中化作一抔黄土。
数百人走过,测灵剑上只有零星地亮起几道微弱的光芒。
“下品土灵根,入外门记名!”
“中品木灵根,入外门!”
高台上的诸位长老看得双眼逐渐无神,这些资质,在义剑门这样的大宗来说,不计其数。
人潮挪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了在边缘缩了许久的青衫散修。
夙缨低垂眼帘,藏在幻术下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冰冷。
他缓缓走上台,看着眼前的测灵剑,心中哂笑,这等灵器,他若是不收敛气息,怕能将其生生震成齑粉。
可如今,夙缨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正道灵力运转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度,随后,有些战战兢兢地伸手轻轻贴在了测灵剑上。
“嗡!!”
毫无征兆地,原本只偶尔亮起微弱光芒的薄白测灵剑在夙缨手掌贴上的刹那,骤然爆发出一股刺目至极的荧蓝长虹。
荧芒在短短半个呼吸间从剑尖一路疯狂攀升,直接冲破了剑柄的禁制,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光幕,将大半个演武场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这……这是?!”
外门长老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哆嗦,“单属性……天品水灵根?!不对,骨龄二十五,筑基初期,这等根骨……这是天生的修剑之体啊!”
高台上。
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程侠雪也是美目一亮,身子前倾,看着下方相貌平平的无措散修,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品水灵根,且心性沉稳,筑基期基础极扎实,是个修剑的好苗子。”
程侠雪低声对一旁的吕义风说道,心中已然在盘算着等会儿若是这散修过了二测,可以考虑收入主峰内门。
一直缩在后方的况六此时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动静。
他本就时刻关注着任莘的一举一动,敏锐地发现自从那个青衫散修上台后,任莘一直没有移开过视线。
况六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恐慌在心底蔓延开来。
仙子为什么一直看着那个散修?
况六急切地转过头,聚精会神地朝着演武场中央的青衫散修看了过去。
他左看右看,那散修面容微黄,相貌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第二眼绝对找不到。
除了刚刚测试出来的根骨天资确实比他这个废材好上千万倍之外,况六实在看不出对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难道……仙子是喜欢这等天资卓绝的剑修奇才吗?
况六攥紧了拳,一双清澈的眼再次蓄满了无声的落寞。
当红日越过头顶,高悬在正上方时,第一轮根骨测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十万余名凡修在这柄薄白测灵剑的无情筛选下,最终只有零星的五千余人勉强留了下来。
演武场上空空荡荡了许多,留下来的五千人里,世家子弟个个神色倨傲,另一堆夙缨在内的凡人散修们始终保持沉默。
“第一测结束,外门记名弟子已定!”
“第二测,实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