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巫婆那句“太后娘娘的病,不是旧疾复发,而是中了毒”的话音刚落,萧琰按在剑柄上的手便骤然收紧。云瑶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清晰地听到他指节发出的脆响。
“醉梦散。”巫婆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转动,“与柳明娘准备用在惠民医馆的是同一种。不过,太后娘娘中的毒更重,发作更快。若不及时解毒,恐怕撑不过三日。”
云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前世太后是在萧扶风登基后才病逝的,那时她已自顾不暇,未曾深究太后死因。难道前世太后的死,也并非自然?
萧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解毒之法?”
“老身既然能识得此毒,自然能解。”巫婆顿了顿,“但老身有个条件。”
“说。”
“老身要离开京城,带着老身的船队。”巫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太后娘娘解毒后,陛下需保证,此生不再追究老身与南洋商队的任何事情。”
萧琰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朕?”
“老身不敢。”巫婆虽然说着不敢,语气却没有半分退缩,“老身只是想活下去。陛下如今北有赫连烈虎视眈眈,内有太子蠢蠢欲动,实在没有必要再与老身这样一个江湖人过不去。”
云瑶忽然开口:“你与太子合作,又出卖太子,你以为太子会放过你?”
巫婆转头“看”向云瑶,尽管她看不见,云瑶却能感觉到那道诡异的目光:“娘娘说的是。所以老身才更需要陛下这个靠山。至少陛下不会像太子那样,用完就扔。”
萧琰沉默了。船舱外传来锦衣卫压低的禀报声,说三位王爷在码头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萧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朕可以答应你。”萧琰最终说,“但你必须先交出解药,并确保太后安然无恙。”
巫婆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解药,分三日用温水送服。老身可以以性命担保,太后娘娘用了此药,必能转危为安。”
萧琰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刻相信:“朕凭什么信你?”
“就凭老身还想活命。”巫婆笑了,“陛下若不信,大可让太医验过此药再说。不过,太后娘娘时间不多,陛下要快些决断。”
云瑶忽然说:“陛下,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萧琰猛地转头看向她。云瑶继续说:“臣妾虽不知这解药是真是假,但臣妾信她不敢在此事上欺骗陛下。太后娘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萧琰盯着云瑶看了许久,最终将瓷瓶递给红芪:“速速回宫,让太医验过此药。”
红芪应声而去。船舱里只剩下萧琰、云瑶和巫婆三人。气氛愈发凝重。
“还有一件事。”巫婆缓缓说,“太子殿下与赫连烈的勾结,比陛下想象的更深。那批兵器,不过是冰山一角。太子殿下在边关还有私兵,数量不少于五千。”
云瑶心里一震。五千私兵?前世她从未听说过此事。萧扶风哪里来的钱粮养这么多私兵?
萧琰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此事,你可有证据?”
“证据就在太子殿下的书房里。”巫婆说,“不过,现在恐怕已经销毁了。老身也是在无意中,听太子府的管家提起过。”
萧琰冷笑:“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干老身这行的,若不知道得多些,早就死了。”巫婆叹了口气,“陛下,老身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老身可以走了吗?”
萧琰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问:“你与云家,可有恩怨?”
巫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萧琰会突然问这个:“陛下何出此言?”
“朕只是好奇。”萧琰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江湖人,为何会卷入朝堂之争?又为何对太子和云家的事情,如此了解?”
巫婆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说:“老身与云家,没有恩怨。但与云家的那位养女,有些过节。”
云瑶心里一动:“江姒月?”
“正是。”巫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去年,她托老身配制一种慢性毒药,说是要用来对付宫中的一位妃嫔。老身虽然用毒,但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她便派人追杀老身,若不是老身跑得快,此刻早已是一堆白骨。”
云瑶明白了。原来巫婆与江姒月早有恩怨。她这次出现,恐怕不仅是与太子合作,更是为了报复江姒月。
“所以,你故意将江姒月牵扯进来?”云瑶问。
“是。”巫婆坦然承认,“老身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江姒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老身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陛下和娘娘决定。”
萧琰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你倒是很会利用时机。”
“彼此彼此。”巫婆也笑了,“陛下不也是借着老身的手,在清理太子的人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船舱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码头的灯火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许久,萧琰才缓缓说:“你走吧。记住你说的话,带着你的船队离开大胤,此生不要再踏足中原。”
巫婆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她转身离开船舱,脚步声渐渐远去。云瑶站在原地,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这个巫婆,真的可信吗?她提供的那些情报,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萧琰忽然问。
云瑶沉默片刻:“臣妾觉得,至少关于太后娘娘中毒的事,是真的。至于其他……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萧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说:“回宫吧。”
马车驶离码头时,云瑶掀开车帘的一角,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喧嚣。夜色中,她仿佛能看见无数暗流在涌动。萧扶风、江姒月、赫连烈、巫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一个“盲人”,却要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生路。
回到永宁宫时,红芪已经回来了。太医验过解药,确认为真。太后服下第一剂后,已经苏醒过来。
萧琰听闻消息,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看向云瑶:“你救了太后。”
云瑶低头:“臣妾不敢居功。是陛下决断及时。”
萧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看清她所有的秘密。
“云瑶。”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云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萧琰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一个深闺女子,为何懂得这么多?为何对朝局如此了解?又为何……总能说出让朕刮目相看的话?”
云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萧琰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前世她在他面前伪装了七年,都未曾露出马脚。而今生,不过短短数月,他就已经起了疑心。
“臣妾只是……不想死。”云瑶低声说,“臣妾眼盲,在这宫中如履薄冰。若不多想一些,多看一些,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萧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松开了手:“好一个'不想死'。”
他转身离开,留下云瑶一人在殿中。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云瑶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萧琰的怀疑,萧扶风的阴谋,江姒月的狠毒,赫连烈的野心……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此刻,在遥远的北境,赫连烈的铁蹄已经踏破了雁门关外的戍堡。战火,即将点燃整个大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