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元。
暮色未至,天光尚余浅浅薄亮,谢泽与褚玉便已经各自穿戴妥当,携幼子谢霖一道出了门。
今日上元佳节,许久没有出门的褚玉难得打扮得隆重了些,面覆薄粉,唇点丹朱,一支金步摇斜斜簪入发髻之间,随步履轻轻摇曳,衬得整个人明艳却不张扬,落落自有风华。
这身隆重妆束,将褚玉身上残留的病气都压下去不少,瞧着甚至比往日康健之时还更添几分光鲜亮丽。
而她身侧的谢泽,亦是风姿俊雅,气度卓然。
他今日头戴莲花玉冠,身着一袭靛蓝色织锦长衫,腰间带着镶有美玉的蹀躞带,再配上他本就俊朗不凡的容貌及端方匀称的身姿,端的是一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形象。
这二人并肩立于熙攘人流之中,男俊女美,气韵相当,倒是成了一道颇为亮丽的风景,引得往来游人纷纷侧目,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艳羡和赞叹。
此时尚未入夜,但长街上已经有不少商铺都挂上了花灯,几座临街的高档酒楼更是斥资造势,在自家门前搭建起高达数十尺的灯楼,上面悬挂上万盏花灯,琳琅满目,极尽富丽。
即便还未到点灯的时辰,这般恢弘景致,也足以吸引无数行人驻足观望,流连赞叹。
街市上各色小吃琳琅满目,皆是上元独有的风味,一家三口索性未曾用晚膳,特意留着空腹,打算慢慢逛赏、随性尝鲜。
不料此时灯会还没正式开始,谢霖就被街边一家面点铺子里刚出锅的油?勾住了目光。
那油?外皮金黄油亮,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面香与甜香四散飘荡,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勾得人腹中生馋,食欲大动。
小家伙看得直咽口水,再也挪不开脚步,当即拽着褚玉的裙摆,吵着要买一份尝尝。
褚玉心知小孩子多食油炸甜食容易积食伤脾,本想婉言劝止,可对上儿子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终究还是心头一软,依着他的心意买下一份,并再三嘱咐不可多吃。
谢霖捧着热腾腾的油?,小脸瞬间漾起心满意足的笑意,用力重重点头,乖乖应下娘亲的嘱咐。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快。
谢霖怀中的油?尚未吃完,暮色便沉沉铺满了整座京城。
时辰一到,街边的花灯便次第亮起,点点灯火绵延十里长街,流光浮动,灯影交织,街巷间欢声四起,整座京城彻底进入了灯火璀璨的上元盛景之中。
因为有了先前在清河城的教训,这次褚玉并没有把心思全都放在观赏花灯上,而是全程牢牢盯着谢霖,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他再像上次那般不慎走丢。
上元夜的京城远比深秋的清河城要热闹许多,人烟稠密,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人贩子混在里面,趁着大人不注意时拐骗孩童,所以即便京城治安很好,她也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褚玉的注意力全都在谢霖身上,自然就忽视了身旁的谢泽。
在行走至一座石桥时,谢泽远远瞥见一名在刑部任职的朝中高官子弟,心头微动,想着这是个难得的契机,不顾来往人群众多,抛下妻儿便走到了那人面前,笑着与之寒暄攀谈。
待到褚玉牵着谢霖的手过了石桥,回头想找谢泽时,身后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他的身影?
不过毕竟谢泽是个成年男子,不会走失迷路,更不会遭人拐骗,所以褚玉便没有太往心里去,索性收回目光,不再费心找寻,想着待逛完灯会再回马车里等他即可,便仍牵着谢霖的手,继续顺着浩荡的人流往前走。
本朝佛法兴盛,崇佛成风,是以京城内外多建有佛寺。
每逢上元佳节,城中各大寺院皆会彻夜燃灯,诵经祈福,开放山门供士族百姓观灯礼佛,祈求平安。
其中规模最宏大、香火最鼎盛的,便是坐落于御道以东的皇家寺院大总持寺了。
大总持寺内有九层佛塔,逢此上元佳节,佛塔的每层塔檐上都挂满了灯笼,点点灯火自下而上层层堆叠,仰头望去,流光璀璨,直通天际,与不远处缓缓升起的天灯遥相呼应,宛若天宫落于人间,引得往来游人纷纷驻足塔前,抬头仰望,啧啧称奇。
这座九层佛塔是去年为庆贺陛下的千秋圣寿而下诏营建的,工部从去年暮春开始动工,直至今年入秋方才彻底建成,所以褚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恢宏盛景,内心不由得澎湃了起来,仰着头观看了许久,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这盛世灯火,前世的她无缘得见,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然机缘巧合之下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身旁的谢霖亦是初次目睹此景,小小身影立在人流之中,仰头凝望着漫天灯火,一时竟也看得入了神。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有摊贩正在叫卖天灯,说是将心愿写于灯上,再放飞天灯,便能得偿所愿,顿时来了兴趣,连忙拽着褚玉的衣角,兴冲冲道:“娘亲,我们也去放天灯吧!”
褚玉原本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知晓不过是世人寄托美好期许的俗趣罢了,但看着儿子满眼期盼的模样,终究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出钱买下两盏天灯,一盏给谢霖,一盏给自己。
褚玉并没有把摊贩的话当真,但在年节气氛的感染下,还是决定写一些阖家平安,诸事顺遂之类的话,来给自己和家人祈福。
写下自己的愿望后,褚玉侧头看向谢霖,想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谁知谢霖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神色一紧,小手飞快捂住纸上刚落笔的两三字,不想让褚玉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娘亲不许看,被人看了就不灵了!”
褚玉没想到儿子竟然也有了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心事,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声道:“好好好,我不看就是了。”说完便将手中的笔还给了摊贩,准备寻火点灯。
可就在他们母子即将点灯之际,几个在附近巡逻的街使忽然过来驱赶起卖天灯的摊贩,同时一脸严肃地告知周围几个买了灯的百姓,说为了避免意外走水,城内严禁燃放天灯,凡欲放灯者,皆需出城至郊外的空旷之地。
见此情形,附近原本打算买天灯的百姓瞬间一哄而散。
褚玉心底难免有些扫兴,却也深知街使所言有理,只好将手里的天灯收好,带着谢霖转身离开。
谢霖没想到好不容易买了天灯,却不许放了,小脸顿时耷拉了下来,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看着儿子难掩失落的神情,褚玉到底不忍他满心欢喜尽数落空,略一思忖,便柔声提议道:“娘亲带霖儿去城外放天灯,好不好?”
既然城内不让放,那便去城外,反正不过多废点腿罢了,她一连十几日没出过门,别的不说,体力倒是养得足足的,再多走个几里路也不要紧。
听到褚玉这么说,谢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亮起,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褚玉莞尔一笑,遂牵起谢霖的小手,提着两盏素白的天灯,转身朝着距此地最近的南郭门缓步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灯影之中。
而与此同时,城西燕王府。
一辆华丽轩敞的马车驶出府门,踏着上元的夜色,朝着城南方向徐徐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