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圣子，怎么不认得我了？见到新人就忘了旧人？”
虎妞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深红色的弟子短衫，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那是丹阳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领口绣着丹阳宗的徽记，一枚小小的图案。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大半个时辰，偶尔有巡逻弟子路过，都会低头喊一声师姐。
“林十三，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虎妞低声自语，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你重视的人不见了，你不可能坐得住。”
她早就摸清了这一点，所以在三天前，她用龙霜儿的信息石发了一条信息，又在半山腰安排人丢下半枚青玉坠子，还特意让青儿也传了话。三个人，三条线，织成一张网。
她不确定林十三在哪儿，她甚至不确定林十三还活没活着，但她赌他一定会回来。
“龙颜儿在你手上。”林十三稍微愣神，心中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一切都是虎妞所为。他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脚步，声音平得像一面冻透了的水面，毫无波澜可言。
虎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比在天水村聪明多了。”
“龙霜儿那条信息是你发的，青儿那条也是你故意泄露的，半山腰的青玉坠子是你让人放的。你压根不知道我在哪儿，你只是用颜儿的失踪把我引出来。”
林十三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因为如果你想杀我，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那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不知道。”
虎妞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深红色短衫在夜风中微微翻卷。她走到林十三面前站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夜雾，“林十三，我要你跟我圆房。”
林十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虎妞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用尽了手段，只是为了圆房？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天水村拜过堂成过亲，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拜了天地高堂。你是我虎妞明媒正娶的丈夫，我虎妞是你林十三三媒六聘迎进门的大房妻子。”
虎妞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夜色里，掷地有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个洞房都没入过。我算什么？挂名的媳妇？被你扔在九幽山，不管不问的糟糠之妻？”
说着，她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贴到林十三身前，“我要做你名副其实的大房。”
林十三低头看着虎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绑颜儿引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跟我圆房？”
“对，你不来，我永远见不到你。你在九幽山也好，在南疆也罢，我连你的消息都打探不到。我只能用这个法子把你引出来，我没想伤害颜儿。”
虎妞坦然承认，“她是你的徒孙，自然也是我的徒孙。我们都是自己人，我怎么会真的伤害她呢。”
夜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动两人的衣袍下摆。
林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颜儿在哪儿？”
“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她在哪。”
虎妞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过了今夜，我会把她送到你面前，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林十三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看了虎妞很久，最终还是转身朝岔路走去。
虎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被压下去的恼意，“林十三，你走不掉的。从你踏入丹阳宗地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网里了。你若不答应，我保证你永远都见不到颜儿。”
林十三没有回头，他沿着山道走了两刻钟，拐进通往凌家的岔路。
夜色中的凌霄峰，比白日更加沉寂，楼阁檐角挑着几盏暗红色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叩开凌家侧门时，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门房，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又变。
“林……林圣子？”
“我找你们家少夫人龙霜儿。”
门房迟疑了一下，“少夫人前天就回庆阳老宅了，说是收拾旧物。走得急，连信息石都没带走。”
林十三站在石阶上，夜风从他身侧穿过。
连信息石都没带走，走得急到连贴身之物都顾不上拿，这不像是主动离开该有的样子。
也就是说，虎妞的信息，确实是从龙霜儿信息石发出的，但龙霜儿本人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被支走了，给虎妞留出了发消息的空档。
“多谢。“
林十三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外门弟子区青儿那间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工整，“林师叔，家母病重，我回乡探亲。颜儿师妹的事，我已尽力查找……”
后面的话被一截断掉的墨痕截住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林十三从石桌底下，捡起一块碎成两半的信息石。断面还是新的，边缘有灵力灼烧的痕迹，说明被打碎的时间不长。青儿没有回乡探亲，她是被人拿走了信息石，又被强行封了口。
他握着那半块身份石站起身来，对着满院子月光站了很久。
詹台仙靠在院门口，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天师兄，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逼你跟她洞房圆房？”
“她想做的，是要回那个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十三把那半块信息石收进怀中，转过身来朝门外走去，“回去，她还在那儿等我。”
老槐树底下，虎妞果然还坐在那里。
她靠在树根上，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在指尖慢慢转着，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回来的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十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那道，始终跟着他的身影上，确认只有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找到龙霜儿和青儿了吗？”
“龙霜儿被你支回庆阳了，青儿的信息石被你打碎了。她没回乡探亲，她被你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猜对了。”虎妞把槐树叶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龙霜儿那边是我用她的信息石发的信息，她本人毫不知情。”
“青儿那边我也没伤她，只是拿了她的信息石，顺便让她睡几天。等这边的事完了，我自然会放她走。我不像你这么绝情绝义，她是我师妹。”
她走到林十三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夜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发拂向一侧，“林十三，我绑架了颜儿没错，但我没伤害她。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还有一只灵猫陪她玩。等过了今晚，我亲自把她送到你面前。”
“如果我不答应呢？”
虎妞沉默了一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那我就把她送得远远的，送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又或者学你的绝情绝义，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
“虎妞……”林十三的声音很轻，“天水村那场婚事，我没有忘记。”
虎妞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用这种手段逼我，就算我答应了，你心里舒服吗？”
虎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倒是低了几分。
“舒不舒服的，我不在乎。我只要把名分坐实了就行。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大房，这事是拜过天地的，我不过是要它落到实处，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符，托在掌心中递到林十三面前。
“颜儿在一片竹林的禁制里，玉符可以打开禁制，但是你得先跟我……跟我走完洞房那一步，才能拿到玉符。”
林十三看着玉符，又看着虎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虎妞，你知道我不会真的恨你。”
虎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呆着酸味，“我知道，但你也不会真的爱我了。你爱的是紫芸儿和白幽幽，你爱的是你师姐。灵儿可以为你去死，而你可以为了她们跟整个仙盟为敌。”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老槐树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虎妞收回玉符，侧过身来，让出通往山下的路。深红色的弟子短衫，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声音也轻了几分。
“想通了，就来后山竹林找我。我等你，一直等到天亮。圆房之后玉符就是你的，颜儿就是你的，我也……也就圆满了，我们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她说完这句话，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深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
林十三站在原地，看着虎妞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
詹台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山道，“天师兄，你真的会去吗？”
林十三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夜色在他指间无声流淌。
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他一个人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虎妞，你说得对，我不会恨你，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