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学者开始下逐客令了。
若只是普通的情报，祂倒不介意任人听去。但莉芮尔提到了“深梦文明”，这可不是普通的情报。
深梦文明的传闻一直甚嚣尘上，但几乎没人真正抵达过深梦。
所有与深梦相关的情报，都是推断、猜测、以及不实的口口相传。
哪怕到了残酷学者这个层级，也未曾听闻过关于深梦的真实信息。
唯一可知的是，深梦文明确实是存在的。
——这是那位横贯诸天的星主给出的确凿信息。
而现在，祂居然从莉芮尔口中听到了“深梦文明”？
如果这是真的，这或许是深渊里唯一一个抵达、以及有确凿情报的深梦线索！
其价值更是不可衡量。
以残酷学者的性格，自然不可能轻易让别人听去。
面对残酷学者的发话，巴拉莱卡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如果莉芮尔去的异梦真的是深梦文明，她还真的挺好奇的……毕竟，深梦可是传说中的梦界唯一文明。
不过，既然主人家都已经下达逐客令了，她也不可能强留。
好奇归好奇，可深梦毕竟与她无关，就算得知了情报，也只是满足一时的好奇心罢了，并没有实质的好处。
倒是自己这一次彻底还了残酷学者的人情，未来不用再担心会受祂桎梏了，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这才是已经获得实质好处。
想到这，巴拉莱卡便准备离开。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囚幽者，本想用眼神询问囚幽者，何时离开？
但囚幽者却并没有回以眼色，兜帽下的双眼泛起紫色火光，直视着残酷学者：“我如果不离开呢？”
巴拉莱卡：“？”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囚幽者这是要强行留下来听深梦的情报？
众人不禁看向残酷学者，想要知道这位以残酷为名的魔神，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残酷学者并没有任何恼怒，只是淡淡道：“囚幽者阁下，对深梦文明也感兴趣？”
“没错。”
“既然如此，囚幽者阁下想要留下听也可以。”残酷学者：“不过，需要欠我一个情。”
残酷学者永远是这样。
祂对任何人的相帮，或者任何人对祂有所求，只要祂觉得对方有利用价值，就会携“人情”以要挟。
当初的莉芮尔是如此，巴拉莱卡也是如此，如今面对囚幽者，祂同样未变。
甚至，毫不掩饰兴奋之色。
古老者的人情，这可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更加难得。
面对如此直白的利益交换，囚幽者只是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你。”
“大人……”巴拉莱卡有些担心地看向囚幽者。
囚幽者却是淡淡打断：“我心中自有数。”
顿了顿，囚幽者继续对残酷学者道：“但是，我需要明确几点要求。”
残酷学者：“阁下请说。”
“第一，巴拉莱卡也会留下，但只是我欠你一份情，她的人情已经还了，不需要再欠。”
残酷学者虽然心底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太在意。刚才巴拉莱卡明显已经准备离开了，说明她对深梦情报并没有太在意。
所以，任其听也无妨。
最重要的是，只要确认囚幽者欠自己一份情，那就足以抵消这些微末损失了。
残酷学者：“可以。”
片刻后，囚幽者那超越性别的冰冷声线，再次回荡在万度枢机。
“第二，如果她说的深梦文明是虚假情报，那此人情我不会认。”
残酷学者几乎瞬间就给出了否定：“这个不行。”
“我们能确定的只有她本人有没有说谎。”残酷学者：“深梦文明的情报是否为真，这一点是无法明确的。”
因为没人知道深梦文明是什么样，所以无法判断客观真假。
到时候，莉芮尔说完后，囚幽者只要来一句“这不是深梦情报”，又无人证伪，那这飞来的人情岂不是就没了？
然而就在这时，囚幽者缓缓道：“我既然选择留下来，自然代表我对深梦有所了解。所以，只要听完她的讲述，我自然可以确定她所说的深梦文明，到底是不是真的深梦文明。”
残酷学者带着几分惊讶：“你确定？”
“我没必要说谎。”
残酷学者沉默了，祂对囚幽者的私下了解并不多，对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祂无法做判断。
就在这时，祂身后的兽主突然开口：
“这不公平。”
“囚幽者大人真的能了解深梦所有区域吗？你对深梦的所有规则都知晓吗？如果你都知晓，你就不可能留下来听这个情报，因为这些情报对你而言无用。”
“可如果你只了解一部分深梦的情报，你是没办法证明欢愉馆主所说为假的。”
“毕竟，她这次去异梦的时间仅有三天，绝对不可能了解深梦的全貌。甚至可能去的只是一个很小的区域——诘问迷宫。”
“而你所了解的情报，若是不覆盖诘问迷宫，便直接否定了她的说辞，我们也是无证据可追究的。”
“所以，这从根本上就不公平！”
兽主说完后，囚幽者只是淡淡看了祂一眼，“你的逻辑没有错，但你的落点错了。”
“大人请指教。”
“你可听闻陈炽世界，你可听闻过波永位面？”
囚幽者只是一个反问，便让兽主沉默了。
祂懂囚幽者的意思了，祂此前的确犯了一个错谬，把所有的世界都当成深渊，以为其他世界的基础地貌都是深渊这般。
但囚幽者直接用“陈炽世界”和“波永位面”告诉祂，祂过于傲慢了。
陈炽世界，一个纯火的世界。
没有多层大陆，没有深渊涡洞，只有无尽的烟云以及熊熊燃烧的火焰。
波永位面，则是水波的世界，整个世界全是水。
它甚至不是海。
因为海还有底，而波永位面的底直接连接外部虚空。
虚空进入后直接是水，一直下潜数个空时距后，穿出去会直接抵达夹层虚空。整个下潜过程，全在水中。
所以，囚幽者的意思其实很明晰了。
有些世界具备十分明显的特征，只要你真实抵达了，必然会看到这种特征。
所以，如果你的描述中缺乏了这种特征，那自然就代表你说的是假话。
残酷学者此时也明白囚幽者的意思了，祂缓缓开口：“深梦文明也存在如陈炽世界、波永位面这般，极具明显的特征？”
囚幽者证实了祂的判断：“没错，这些特征无论身处深梦文明何地，都不会有变化。”
正因为有这般特征，所以囚幽者完全可以确定，莉芮尔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仍旧存在些微失误的可能性。
比如，莉芮尔所去的“诘问迷宫”可能是一个人为搭建的实验场所，刻意剔除了常规特征。
那囚幽者或许会判断错误，但这种情况的概率并不高，所以可以先忽略不计。
“我能冒昧询问一下，囚幽者阁下是从何处得到深梦文明的情报吗？”残酷学者问道。
囚幽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星海列车，守夜人。”
残酷学者眼里闪过恍然。
守夜人，是星海列车的二星列车员，他们名讳中的“夜”，并不是指的“黑夜”，而是代指一切阻拦列车行进的“黑暗”；守夜人的目的，就是清除这些黑暗。
也因为守夜人的目的是“护航”，所以守夜人必然接触过大量不同世界。
恰好，证实深梦文明存在的，正是星海列车的主人星主。
这么一来，囚幽者从守夜人那里得到的情报，有很大概率就是真的。
仅凭这一点，残酷学者心中还是有些芥蒂。
因为祂还是无法证伪，而且，要是最后没有得到囚幽者的人情，祂这边等于完全白搭。
就在这时，囚幽者再次道：“无论她说的深梦文明是真是假，我最后都会留下一个判断深梦文明特征的点。”
换言之，哪怕莉芮尔并不是去的深梦文明。
囚幽者最后也会留下一个“深梦文明的特征”，作为交换。
这算是“聆听”的补偿。
当然，如果是假的，也仅有这个补偿，人情也不会再欠。
显然，囚幽者察觉到残酷学者内心的顾虑，这才丢下了这么一个明晃晃的饵。
残酷学者明知这是饵，但祂寻思了片刻，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以，你说的这两点，我同意了。”
祂合算过，就算莉芮尔所去异梦并非深梦文明，祂最终也不亏。
残酷学者做出决定后，万度穹厅内的气氛，终于从凝滞回到了舒缓。
而众人的目光，此时也重新放到了莉芮尔身上。
……
莉芮尔内心有点慌。
她刚才听完了两位大佬的交锋，心中第一个想法是：完了。
因为她其实也不确定，诘问迷宫所在区域到底是不是……深梦。
从头至尾，深梦都是她和枯朽者交流探讨后，自己得出的一个结论。
虽然她后来尝试问过诺美芬斯，但诺美芬斯的回答非常含糊，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含糊的态度，在彼时的莉芮尔看来，反倒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但放在此时回看就会发现，她其实压根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甚至一个确凿的证据都没有。
而现在，囚幽者表态，深梦文明是有明确特征的。
莉芮尔仔细回想，她完全没感觉到诘问迷宫有什么具体特征。
唯一最像特征的点是——她和枯朽者踏入诘问迷宫后，就失去了力量，变成普通人。
可这一点，刚才她都已经说了。
囚幽者完全没有提起过。
所以，这一点大概率不是囚幽者所了解的深梦特征。
那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呢？
莉芮尔眼睛一亮，她想到了一个：浮现在眼前文字。
宝箱、问之墙的数据显示，就是直接浮现在眼前的文字，这会不会就是独属于深梦文明的明确特征？
莉芮尔带着忐忑的心情，开始讲述起自己和枯朽者的这段异梦历程。
莉芮尔讲述得很细致。
从这次梦桥无比的漫长说起，一直讲到迷雾遮蔽，她和枯朽者穿过迷雾，抵达了一个宛如现实的地方——诘问迷宫。
梦界本该是扭曲、虚浮的，基本不可能出现稳定的空间，更何况莉芮尔描述的诘问迷宫，还是宛如物质现实的空间，自然引起了一番讨论。
甚至，机械造主还就此询问了囚幽者，物质现实般的稳定空间，是否是深梦文明的特征。
囚幽者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深梦文明的确在梦界拥有一片稳定如现实般的疆域，但是，囚幽者也提到，梦界并不止深梦文明有稳定空间，还有很多地方，都有稳定空间。
一些梦系的高阶传奇，也能在梦界开辟相对稳定的区域。
所以，这的确是深梦文明特征，但不是唯一性特征，无法借此确认诘问迷宫就是深梦文明。
莉芮尔有些失望，继续讲述。
包括问之墙、宝箱的出现，眼前浮现的“文字”，以及在深渊死而复生的诺美芬斯……
这些，每一个细节，都让在场之人感到惊愕。
就连囚幽者，也向莉芮尔询问了一些情况，但祂好奇的是诺美芬斯，对于“文字栏”根本不在意。
而且问完后，囚幽者也表明了，无论文字栏亦或者死而复生，祂都未曾听闻。
用祂的话说，如果这真的是深梦，那这些可能是祂未曾听过的深梦特异特征，但绝对不是常规特征。
莉芮尔只能继续讲述。
从怎么解密收集宝箱，到如何面对问之墙的提问，甚至连她和枯朽者私下的谈话，也说了出来。
其中，问之墙的提问，很受关注。
每一面问之墙的问题，残酷学者都会详细询问。
紧接着就是和枯朽者的谈话，神念分身听后，也会多次深思。
也是这时，祂们好像慢慢明白了，为何莉芮尔与枯朽者会产生深度联系。
试想一下，失去所有力量的两个人，一边面对未知的危险，一边还要回答问之墙各种刁钻的问题，其中还包括了“交心”的问题。
莉芮尔知道了枯朽者所背负的文明重担，枯朽者也得闻了莉芮尔的过往心结。
在问之墙的询问中，他们了解了对方的性格、对方的想法、对方的黯淡与荣耀、虚无与重担。
在这种近乎绝地的区域，因怜悯而触动，因了解而互相扶持与勉励。
自然而然产生了情谊。
而这也影响了潜意识的表达，这也是为何，之前遇到机械造主后，枯朽者会传音为莉芮尔释疑的原因。
一切皆源自诘问迷宫的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