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薇不由得抬眸看了看建安长公主,道:“是的。”
“你……”
从沈清薇这里进一步证实了这件事,建安长公主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眉头微蹙,对面前这个女子的感情说不出的复杂。
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女子,更不认同什么女子不如男这些狗屁道理,对于这般优秀的女子,自然也是欣赏的。
但她同时又无法忘怀面前人先前的所作所为,她做出的那些荒唐愚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要她如何相信,她是真的变了?
暗暗吸了口气,建安长公主淡声道:“你的破案技巧,可是你父亲教的?”
“是。”
沈清薇道:“家父在世时,我……时常跟着家父一起去查案,家父也没有因为我是女子,就拘着我的性子,非要我待在家里。”
“就该如此。”
建安长公主对这点十分认同,连连点头道:“女子不过是被那些狗屁规矩束缚了,同样是人,男子做得的事,女子怎么就做不得?你父亲倒是个开明的。”
沈清薇嘴角微扬,“谢殿下,家父在天之灵听到殿下这么说,定然很高兴。”
建安长公主却蹙了蹙眉,“你……”
她想说,你不需要像旁人那般称呼我为殿下,也太生分了些。
但不称呼殿下,又要叫什么?叫母亲吗?
如今的建安长公主却还没能完全接受这件事。
不过,说起这个,她倒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自从她和安国公回来后,面前的女子从没叫过他们父亲母亲。
她微微一愣,看着沈清薇的眼神,更复杂了。
虽然安远居里都是她儿子的人,但建安长公主若是想,又怎么可能打探不到儿子院子里的事情?更别说,这件事太明显了,但凡是去过安远居的人都能察觉出来。
——这夫妻俩至今,都是分房睡的。
而且,阿禛还是住在由西厢房改造的书房里,建安长公主知道这件事时,感觉到的不是对儿子的心疼,而是震惊。
阿禛有多心悦这个女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她还以为,他们早已是一对真夫妻了。
联想到这女子对他们的疏远客套,建安长公主一瞬间有些恍惚。
不会一直以来,都是自家儿子追在人家娘子身后跑。
人家娘子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吧?
但她不喜欢阿禛,喜欢谁?
不会还惦记着祁祥吧?
建安长公主心里百转千回,最终也只是道:“你父亲自是让人敬佩的。”
沈清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似乎很高兴自己父亲得到别人认可。
建安长公主又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要出门吧?去吧,我也要回去……”
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跑来一个惊慌失措的侍婢,见到建安长公主就焦急道:“殿下,不好了!不好了!二房……二房的林姨娘出事了!”
建安长公主微愣,眼神霎时变得凌厉,“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是……”
那侍婢白着一张脸,看着被吓到了,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声道:“方才……二房的林姨娘从后花园东北边的桥上摔了下来,流了……流了好多血,而推她下桥的人,似乎是二娘子……”
建安长公主脸色一沉,“去请大夫了没有?”
“请……请了……屈大夫刚好来给老太太看诊……”
“二爷和二夫人呢?”
“事情发生后,我们已是第一时间通知二夫人了,也叫人去外头找二爷了……”
见底下的人没有慌了手脚,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建安长公主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沈清薇道:“清薇,你跟我一起过去。”
不管如何,她以后也有可能接手这偌大的安国公府。
有些事情,也是要带着她在身边学一学的。
沈清薇对建安长公主让她一起过去有些讶异,也对二房这些勾心斗角没兴趣,但也只能道:“好。”
在过去的路上,来通知建安长公主的侍婢快速把她知道的事情说了。
她说,她今儿负责在后花园里打扫,安国公府的后花园很大,还有一个湖,湖上架着好几座桥。
林姨娘跌下来的那一座桥就在湖的东北边,在一座水榭后头,那里刚好没有其他人,她当时在桥的附近打扫,是听到林姨娘的尖叫声才跑过去的。
当时跟她一起的还有两个侍婢,她们跑过去时,都见到了躺在桥下的林姨娘,林姨娘下身已是蔓延开了一滩血水,很是骇人。
而二娘子当时就站在桥上,面如白纸地看着面前这一幕,直到发现有其他人来了,才如梦初醒一般尖叫道,不是她,推林姨娘的人不是她!
建安长公主眉头紧皱,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很快,她们就到了事发的地方。
那里此时已是来了许多人,祁思宜脸色苍白身体微抖地被顾氏搂在怀里,顾氏似是在低声安慰她,不时抬头眼神怨毒地看一眼地上的林姨娘。
顾婉莹站在一旁,似乎很是担忧地看着顾氏和祁思宜。
林姨娘此时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紧闭,面目扭曲,脸色和嘴唇都青白带紫。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正蹲着查看她的情况,是被请了过来的屈大夫。
沈清薇的眼神在扫到林姨娘时,定了定,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林姨娘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几乎是她脑子里刚升起了这个念头,屈大夫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看到建安长公主到了,朝建安长公主行了个礼,深吸一口气道:“启禀殿下,林姨娘……已是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不敢置信的喧哗声。
去了?!
虽然林姨娘的情况看着很吓人,但他们以为,那只是她摔倒流产的缘故。
怎么这就突然没命了?
流产……也不至于这么容易死人吧?
下一息,屈大夫又沉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更震惊的话,“林姨娘去世的原因,乃是中了剧毒。林姨娘身体后弓,四肢僵直,口鼻有少量流血,依老夫拙见,林姨娘服下的毒药是乌头。”
建安长公主眼眸微睁,立刻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屈大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突然传来的凄厉喊声打断,“曼娘?曼娘!这是怎么回事!曼娘她怎么了?!”
却是祁家二爷祁碌远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一起过来的,还有沉着一张脸的安国公祁禄山,以及一脸不敢置信的祁祥。
祁碌远忽地转向祁思宜,厉吼道:“你这个孽障!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你林姨娘,却没想到,你会这么狠毒,直接把林姨娘从桥上推了下去!这都是谁教你的!”
祁思宜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父亲,似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父亲会把她骂得那么难听。
顾氏却哪里能看着自己女儿被祁碌远这么骂,窝火地骂了回去,“祁碌远,这可是你女儿!在你心中林姨娘可是比你女儿更重要?!你做爹的,难道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宜儿自小最是良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何况屈大夫说了,林姨娘会死是因为中了乌头的毒,不是被人推下桥死的!定是有人在嫁祸我女儿……”
“什么?!”
祁碌远眼眸猛地瞪大,瞳孔微颤,“曼娘……死了?”
还是中了乌头毒死的?
刚来到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安国公和祁祥也一脸难以置信,下意识看向屈大夫。
屈大夫也只能又说了一遍,“林姨娘……确实是中乌头毒而亡……”
“不可能!”
祁碌远立刻道:“谁会下毒害死曼娘!何况若她是中毒而亡,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宜儿推下去……”
“我说了……”
祁思宜含着泪一脸憋屈地大声道:“我没有推她!我没有!我是跟她起了些口角,差点……差点推了她,但我还没碰到她,她就摔下去了!”
祁碌远一脸愤怒地瞪着祁思宜,“你是想说曼娘自己掉下去的不成?!还是说那些毒是她自己吃下去的……”
“都闭嘴!”
眼见着场面越来越乱了,安国公厉斥一声,见祁碌远身子微颤,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才转头朝一旁的随从快速道:“速去大理寺请世子回来。”
家里出了命案,不管如何都是要上报官府的。
还不如先让自家人过来,好过让外人插手,到时候在外头乱传些有的没的。
那随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柔弱嗓音响起,“若只是想查清楚林姨娘是怎么死的,少夫人不是也可以吗?前几天,少夫人可是刚在皇家马场找出了下毒害丁六郎的凶手……”
说话的人,竟是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顾婉莹。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都看向了她。
顾婉莹一脸紧张地往顾氏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也只是不想看表妹被冤枉,想尽快找出林姨娘死亡的真相,可是……可是我说错话了?”
顾氏这段时间一直被禁足在院子里,方才听说了祁思宜出事了才走了出来,自是不知道外头这些传闻。
她一脸荒谬地看向沈清薇,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也忍不住哈的一声,“婉莹,这些胡话你都是从哪里听回来的?那丫头怎么可能有那个能耐查案……”
顾氏这话建安长公主就不爱听了。
她虽然对沈清薇还有些介怀,但心里已是接受了她在查案上的本事。
此时她心里,更多的是对一个优秀的娘子的维护之情,忍不住轻呵一声,“丁六郎被下毒这件事,太后娘娘今早也跟我说了,找出对丁六郎下毒的人的确实是清薇,难不成在二弟媳眼里,太后娘娘说的话也是胡话?”
顾氏脸色一白,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件事难道是真的?而且,连太后娘娘也知晓了?!
大房那个本该被人贻笑大方一无是处的儿媳妇,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现在的问题,不是清薇有没有能耐查这个案子。”
建安长公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而是她愿不愿意查这个案子。”
一旁的沈清薇:“……”
不禁在心里好笑地轻叹一声,金阳公主跟她这个姑姑,某些方面还挺像。
顾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尖声道:“那你查!竟然清薇真的有查案的本事,我倒希望快点查出林姨娘是怎么死的,还我女儿一个清白!”
她才不相信,那个沈清薇有这样的本事!
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或者这又是沈清薇蛊惑人的手段!
建安长公主冷笑一声,“我说了,现在的问题是,清薇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毕竟二弟媳方才那态度实在让人膈应。”
她不会替沈清薇做任何决定。
沈清薇看了看纷纷看向她的众人,走前一步道:“这个案子,我可以查。”
建安长公主不由得眉头微皱,喊了她一声,“清薇……”
她不希望沈清薇是因为她,才不得不去查这个案子。
沈清薇回头,看着建安长公主微微一笑,“谢殿下对我的维护。我爹常说,这天底下冤假错案太多,能为百姓出头的人却太少,他毕生的心愿,便是穷究奸邪,诛除凶佞,令天下无冤。若我爹在这里,定然没法放着这个案子不管。”
建安长公主微愣,只觉得此时女子的那双眼眸,清明得仿佛一颗无暇的琉璃,能看透天下所有奸邪。
也对天下所有奸邪,毫无畏惧之心。
回来这么久,她似乎是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难怪她那个心高气傲、某些方面有些板正过头的儿子,会彻底栽在她身上。
在建安长公主愣神之时,沈清薇已是走上前,问屈大夫,“中了乌头毒的人,一般多久毒发?”
很多毒物都不是立刻发作的,应该说,真正一吃下去就立刻毒发的毒药,在古代很少。
屈大夫微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这要看死者吃的是生乌头还是经过炮制的乌头,生乌头毒性烈,若是和着酒吃下,或一次性吃了大量,一般一盏茶时间(约为十分钟)内就会毒发,但老夫看林姨娘的情况,不像服用了过量乌头的样子,林姨娘身上也没有酒气……”
一旁林姨娘的侍婢杜鹃连忙道:“姨娘……姨娘在发生意外前,已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有多了,院子里一些仆从也见到了姨娘……”
在院子里,林姨娘自是没什么机会服下乌头的。
屈大夫点了点头道:“那跟老夫的判断差别不大,林姨娘服下的量应该不多,或吃的是经过了炮制毒性没那么烈的乌头,这种情况下,毒发时间会在一刻钟到两刻钟之间……”
也就是说,林姨娘是服下了毒药,才走到了院子里。
沈清薇沉吟片刻,转向杜鹃,“林姨娘出事的时候,你可是不在她身边?”
杜鹃脸色一白,“少夫人如何知晓?”
沈清薇淡淡地瞥了一旁的祁思宜一眼,道:“方才祁二娘子,完全没有提到你也在场。”
若杜鹃方才在场,定然知晓林姨娘和祁思宜之间发生了什么。
祁思宜的侍婢有包庇嫌疑,不好做证,但杜鹃不同。
然而祁思宜刚才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完全没提到杜鹃,眼神也看也没看杜鹃。
不管人是不是她推的,她都不可能不提起在场的另一个证人。
若是她推的,她会因为杜鹃的存在感到心虚。
若不是她推的,那她更要让杜鹃出来,为她证明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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