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盯着那个水晶容器,瞳孔微微收缩。
容器内部的暗紫色液体让她想起很多东西——母亲遗物中那些泛黄的笔记上画过的符文、她在幻境中见过的那些碎片、元宝曾经说过的话语。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最终汇聚到眼前这个不断蠕动的活胎上。
“黄阿姨,”沈歌压低声音,“三级变异区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黄瑞秋面色凝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容器:“三个月前,归墟里组织过一次大规模清理,目标是三级变异区的核心层。当时进去了三十多个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七个。他们带出来的消息是,核心层已经彻底净化,所有异常波动都被抹除了。可是——”
“可是现在这个活胎证明,清理根本没做完。”沈歌接过话头。
黄瑞秋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晦暗:“更麻烦的是,如果三级变异区真的还有东西残留,那当初进去的那三十多个人里,一定有人隐瞒了真相。“
沈歌正想再问,忽然感觉怀中的包包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只见包包从玉佩遮蔽的薄雾中探出了一小片影子,朝着那个水晶容器的方向轻轻颤动着,像是有某种本能的呼应。
紧接着,更让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水晶容器内部,那团蜷缩的轮廓忽然猛地舒展开来。暗紫色的液体剧烈翻涌,撞得容器壁发出“喀喀“的碎裂声。围观的众人惊呼着向后退去,矮个子商人更是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跳下了石台。
然后,沈歌听到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喃,又像是贴着耳廓吹过的风。它只说了两个字——
“姐姐。”
沈歌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她认得。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有一次在深夜独自坐在灯下,对着虚空低语时发出的那种声音。那时候沈歌还小,躲在门缝后面偷看,只觉得母亲在自言自语。可此刻再次听到,她才猛然意识到——母亲当时对话的,从来都不是虚空。
“元宝,”沈歌的声音发紧,“你听见了吗?”
元宝没有回答。她的猫瞳中映着那暗紫色的光华,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浑身毛发微微竖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其低沉的嗓音说:“听见了。那个活胎……它在叫你。沈歌,它认得你。“
黄瑞秋在一旁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刀:“什么?你说它认得你?”
沈歌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容器中的活胎吸走了。那团蜷缩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开,暗紫色的液体中,渐渐显露出一只小小的、模糊的爪子的形状。那只爪子贴在容器内壁上,像是在朝着她的方向无声地伸过来。
石台上,水晶容器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顶部。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一颗即将破壳的卵。
而围观的众人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喊着要离远点,有人却在往前挤,试图在那东西破壳而出的时候抢得先机。混乱中,沈歌看见好几道身影同时从人群中跃出,直扑石台——那些是潜伏在人群里的高阶玩家,一直在等待时机。
“沈歌,我们走!”黄瑞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要往后拽,“那东西一旦完全破壳,三级变异区残留的程序波动会直接引爆,方圆百步之内的人全都会被波及!”
可沈歌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只贴在容器内壁上的小爪子,心脏咚咚咚地跳着,每一下都重得像擂鼓。
那个活胎里的东西,在叫她姐姐。
而她的身体,在回以同样的共鸣。
胸腔深处,那道从进入归墟后就一直隐隐发烫的印记,此刻正在剧烈地灼烧着。那是当初在幻境中留下的、与净世程序纠缠不清的痕迹。此刻它与下方那只活胎的气息同频共振,一下一下,像是两颗心脏在隔空跳动。
“黄阿姨”沈歌深吸一口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要下去。”
黄瑞秋的瞳孔猛地睁大:“你疯了!下面那些人你一个都打不过!而且那东西破壳之后谁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它是什么。”沈歌看向黄瑞秋,目光笃定而清明,“它是妈妈留下的。”
只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里带着的一丝颤意。可她就是知道。她说不清为什么,但从听到那声“姐姐”开始,从看到那只小爪子开始,她的直觉就无比清晰地告诉她——这个活胎,和母亲余晚霞有关。
黄瑞秋原本攥着她胳膊的手,忽然松了。
她看着沈歌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沈歌以为她会开口阻拦。可最终,黄瑞秋只是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她掩饰得很好的沙哑:“去吧。像你妈一样,去闯吧。“
沈歌最后看了黄瑞秋一眼,然后转身,翻过露台的栏杆,纵身跃下。
来福紧随其后,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垫在了她脚下,将她身形一托。沈歌借力在人群中穿梭,绕开那些争抢的身影,直扑石台中央。
那只小爪子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在容器内壁上一张一合,像是欢快又焦急的召唤。
裂纹终于碎裂到了极限——
“咔“的一声脆响,水晶容器轰然炸开。暗紫色的液体泼洒四溅,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丝丝缕缕的紫烟升腾而起。而在碎裂的残片中央,一个小小身影蜷缩着,全身湿漉漉的,带着尚未褪尽的暗紫色光晕。
它只有沈歌小臂那么长,身形像是某种幼兽,又像是人形和兽形之间的一个过渡态。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淡紫色鳞片,尾巴蜷在身后,两只圆圆的耳朵耷拉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在烟雾中睁开,带着初生小兽一般的茫然与怯意。
然后它看见了沈歌。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满天星星一下子落了进来。它发出“呜“的一声轻叫,四肢并用地朝着沈歌的方向爬过来,每爬一步,身后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紫光脚印。
沈歌蹲下身,伸出双手。
那小家伙跌跌撞撞地爬到她的手心,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仰起脸,冲她咧开了一个小小的、奶声奶气的笑——
“姐姐。”
身后,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正在嘶吼着朝这边冲来:“把东西交出来!那是我的!”
沈歌将小家伙一把揣进怀里,元宝已经落在了她肩头,尾巴猛地一甩,一道银色的屏障在她身后短暂地撑开,挡住了扑来的几道身影。
来福的体型骤然膨胀了一圈,龇着牙挡在她身侧,发出低沉的咆哮。
“跑!”元宝在她耳边厉声道。
沈歌没有犹豫,转身冲入人群的缝隙中,朝着黑市的出口方向狂奔。怀中的小家伙乖巧地蜷在她的胸口,温热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小小的爪子轻轻攥着她的衣襟,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暗紫色的光晕在他们身后缓缓消散,混入了归墟阴沉的天空中。
而沈歌奔跑的时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妈妈,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想要逃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本来沈歌自身就够扎眼的了,现在又拿到了这么要命的东西。
怀中的小家伙倒是跟了沈歌之后就万事不管的模样,十分的安心。
沈歌甚至连无奈都来不及,只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
刚才还看着有几分慈善的商人此刻彻底露出了商人的精明和狠厉,眼神阴狠地盯着沈歌一行。
“将他们都抓住!一个都不许放跑。”
人,猫,狗,影,现在还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生灵,简直是宝藏组合。
这对于商人而言简直是难以言喻的诱惑。
若是将他们都抓到手,他一定能大发一笔。
然而,商人刚下令,他的手下甚至还没行动,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一凉。
商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脖子。
上面,架着一把看着就锋利的匕首正闪烁着寒芒。
“你想要抓谁?”黄瑞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商人。
商人刚才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眸一下子惊恐起来。
这尊大神什么时候跑到他这里了,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
“黄队长,什么风把你您给吹来了,我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注意到您,我该死,我该死!”商人脸上立刻堆出谄媚的笑,不住的赔礼。
在归墟之中,谁不知道黄瑞秋的名字。
以女子之身,凭借着一把匕首,几乎杀穿了所有的副本,实力在整个归墟完全可以排进前三之列。
最重要的是,黄瑞秋,她护短,极为的护短。
只要是她愿意罩着的人,谁动了,就相当于想要和黄瑞秋不死不休。
这个女人,完全就是疯子来着。
只要脑子拎得清的,没几个人愿意和这个女疯子不死不休的。
“现在既然认出我来了,还抓人吗?”黄瑞秋闲闲的问道。
她收起匕首,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样子漫不经心,但是,她可以漫不经心,商人却完全不敢掉以轻心。
别看黄瑞秋现在将匕首收起了,可是商人知道,只要黄瑞秋想,这把匕首随时可以割断他脖子上的大动脉。
归墟的人都知道,黄瑞秋的匕首出手速度是天下第一。
这把匕首叫做追魂,它也确实可以追魂。
黄瑞秋要你三更死,阎王都不敢留你到五更。
“不抓了,不抓了,我早知道那姑娘是您的人,我刚才哪里敢下令啊。”商人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连忙道。
“行,算你是个识趣的,去吧。”
听到肯定的答复,黄瑞秋才完全将匕首入鞘。
量这个商人也没胆子再敢下令伤害她的人。
“黄队长,你看,这人我是不敢抓了,可是,她拿走了我的宝贝啊,这可是一件无价的拍卖品。”商人一脸的为难看着黄瑞秋。
不是他胆子大敢得罪这位归墟的女杀神,实在是那颗蛋也是他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带回来的啊。
最为商人,最忌讳的就是最赔本的买卖。
说完,商人内心也十分的纠结。
他此刻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面临一个要命还是要钱的选择题,可是,想到那颗蛋的成本,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若是让他再选择一次,他宁愿不去沾染那个玩意儿了。
真是晦气,怎么就他这么倒霉呢。
“你把成本报给我,我回头会给你补偿的,另外,算我黄瑞秋欠你一个人情。”黄瑞秋想了想,回答。
这件事上,她也知道商人是吃亏了的,所以,也许诺出了自己的一个人情。
人家敬你三分,你自然也不可太过分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不能将人得罪死了。
尽管商人现在弱势于她,可是能在归墟中安然这么多年,还交易的全部是价值不菲的物品,商人自身的能力自然也没人敢小觑。
黄瑞秋能在归墟纵横二十多年,自然不是平白得来的地位。
在人情世故上,她也绝对不会让对方难堪。
商人听到黄瑞秋的许诺顿时喜笑颜开,“嘿嘿。黄队长您看,您这可不就客气了嘛,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太客气了。”商人搓搓手,脸上此刻的笑容都真心了几分。
人人都说黄瑞秋虽然霸道但是也仗义,此刻他算是看到了。
“这是应该的。”黄瑞秋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件事算是就这样说定了。
“散了散了,都有没有一点眼力劲,没听到黄队长的话吗?都不许为难那个小姑娘!”商人对着手下挥挥手。
沈歌那边,包围圈总算是松了一些,压力大减。
虽然商人那边的人撤退了,但是其他的人对她的压力依然不小。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卖黄瑞秋的面子的,尤其是那些独行客。
沈歌现在怀中的那个小家伙显然不简单,想要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