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骄阳似火,炙烤得花果山上的树叶都打了卷儿。
群猴躲在树荫下避暑,却仍觉得胸中烦闷难耐。
几只年轻的猕猴热得直吐舌头,便顺着一条清澈的溪涧,一路向上游寻去,想要找个凉爽的源头痛饮一番。
走着走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穿透密林传来。
众猴攀上枝头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宽阔的飞瀑如银河倒泻,从陡峭的石壁上轰然砸下,激起漫天水雾。那沁人心脾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暑气,凉爽宜人。
一只毛发斑白、年长的老白猿蹲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抓了抓干瘪的腮帮子,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
“哪位有本事的,敢钻进这瀑布里头,寻个源头出来且不伤身体,咱们就拜他为王!”
群猴听罢,连连摆手,皆是面露惧色,谁也不敢去触那湍急如刀的水流。
“我进去!我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金灿灿的身影从猴群中一跃而出。
石猴没有丝毫犹豫,双腿在岩石上猛地一蹬,借着反冲之力,整个身子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直地扎进了那白茫茫的瀑布之中。
穿过厚重的水幕,眼前豁然开朗。
石猴甩了甩金毛上的水珠,瞪大眼睛四处打量。
只见这瀑布背后,竟藏着一座浑然天成的宽大洞府。
洞内无水无波,干燥清爽,石座、石床、石盆、石碗一应俱全,洞口正中央还立着一块古朴的石碣。
上书“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十个大字。
“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石猴欢喜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摸了摸石碗,又在石床上打了个滚,立刻转身跃出瀑布,将外面的猴群一股脑儿地全唤了进来。
群猴一进洞,顿时乐开了花,抢盆夺碗,占床争座,闹腾了好一阵才在老白猿的呵斥下安静下来。
按照先前的约定,群猴按着长幼之序排好,齐刷刷地朝着坐在最中央宽大石椅上的石猴拱手磕头,齐声高呼。
“拜见美猴王!”
自此,石猴便被猴群奉为美猴王,在这水帘洞内过起了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的无忧生活。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水帘洞内果香四溢,猴群正聚在一起饮用发酵的猴儿酒。
“大王,这枚蜜桃最是甜脆,您尝尝!”
一只小猴捧着鲜红的桃子献殷勤。
美猴王正欲伸手接过,余光却瞥见角落里,那只当年提议钻瀑布的老白猿突然浑身剧烈抽搐。
手中的石碗“啪”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老白猿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声,双眼一翻,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原本欢闹的猴群瞬间陷入死寂。
美猴王推开小猴,三两步窜到老白猿身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倌儿?老倌儿你怎的睡着了,快起来吃酒!”
没有回应。
美猴王的手指触碰到老白猿的皮肤,那股透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直窜脑门。
他探了探老猿的鼻息,空空如也,原本鲜活的生机已然彻底断绝。
“他……他死了。”旁边一只年长的猕猴抹着眼泪,声音发颤。
“死?”美猴王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揪紧。
他自天生地养,破石而出,三年来只知享乐,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状态。
看着昨日还与自己说笑的老猿,今日便成了一具任由虫蚁啃咬的枯骨。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大恐怖,如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两行清泪顺着金色的绒毛滑落。
美猴王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果盘,咬牙切齿地低吼。
“俺不甘心!今日他死,明日便是你们死,后日便轮到俺老孙死!这等日子,过得有甚滋味!”
“大王,阎王要猴三更死,谁敢留猴到五更啊!”群猴哀嚎。
“俺偏不信这邪!”美猴王眼中爆射出决然的光芒,狠狠一抹眼泪。
“俺要出海!去寻那仙佛神圣,学一个长生不老之法,教咱们花果山从此不受那阎罗老儿的管辖!”
次日清晨。
美猴王领着猴群,砍下山中干枯的粗壮松木,用藤蔓死死扎紧,做成了一只简陋的木筏。
他穿上一身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衣衫,站在木筏上,撑起一根长长的竹篙,朝着岸上的群猴用力挥手。
“孩儿们,好生看家,待俺学成归来!”
海浪翻涌,木筏顺着洋流与海岸线,孤零零地飘向了茫茫大海。
……
东胜神洲,傲来国地界。
经过数日的狂风巨浪,美猴王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地瘫在木筏上,终于感受到木筏撞击到了坚硬的滩涂。
他挣扎着爬起身,抖落身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原本以为会是一片荒凉的沙滩,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用灰白色坚硬材质(水泥)浇筑而成的防波堤。
美猴王翻过防波堤,躲在一片灌木丛后,探头探脑地向前张望。
眼前,一条笔直、宽阔且黝黑平整的道路横亘在大地上,路面上画着奇怪的白色虚线,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什么石头铺的路?竟连个缝隙都没有?”美猴王正挠头不解。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鸣笛声骤然炸响。
美猴王吓得浑身金毛炸立,一个跟头翻到树杈上,死死抱住树干往下看。
只见那黑色的道路上,一头浑身由钢铁铸就、喷吐着滚滚白烟的“钢铁巨兽”呼啸而过。
那怪物没有腿,脚下踩着四个圆滚滚的黑轮子,腹部燃烧着熊熊烈火,拉着满满一车厢的精钢矿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远方疾驰。
“嘶!!这莫非是哪位仙家大能坐下的神兽?跑得竟比俺山里的猎豹还快!”
美猴王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他顺着那蒸汽货车离去的方向,在树冠间几个纵跃,悄悄摸向了远处的城镇。
当他站在城外的一座高包上,俯瞰整座城市时,整只猴彻底呆若木鸡。
没有他想象中茅草屋和土墙,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高大砖石建筑。
城中矗立着几十根粗壮的钢铁烟囱,正向外排放着淡淡的白气。
巨大的齿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机械咬合声。
城门口,穿着统一玄色制服的大梁士卒手持火铳,腰悬钢刀,正在核验往来商旅的通关文牒。
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到处都透着一股蓬勃到极点的人间烟火气。
美猴王看得眼花缭乱。
“这……这莫非是神仙门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