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他?”小佑嗤之以鼻,“谁接他?他那义妹?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我跟你说,这种犯官我见多了,刚进来的时候一个个嘴都硬得很,结果呢?关上半年一年的,屁都没有一个。”
“那也是。”刘四附和着,“不过这姓温的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首辅,门生故旧多着呢,万一真有人来捞他呢?”
“捞?”小佑把食桶换到另一只手上,“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九卿衙门,说捞就捞?没有圣上的旨意,没有刑部的批文,谁来都不好使。就三天?三天连个折子都递不到御前,他还想走?做梦去吧!”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佑句句都在贬低温烽,刘四则时不时地附和两句,两个人跟说相声似的,一路说一路走远了。
温烽站在牢房栅栏后面,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点声音都被黑暗吞没了,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那张铺着干草的床上,坐了下来。
温烽靠在了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刘四这个人,他从第一天进大理寺就注意到了。
这人走路没声音,总是在暗处观察,时不时地冒出来,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这种人不可能是普通的狱卒,普通的狱卒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也不会有这样的敏锐。
是大理寺卿封碧的人,还是户部尚书金篱的人?
温烽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封碧管着大理寺,在这座衙门里安插人手最容易,但他这个人做事谨慎,轻易不会暴露自己的人。
金篱就不一样了,他手伸得长,哪儿都有他的人,而且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总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温烽倾向于金篱。
因为封碧如果有心监视他,会用更专业的人,不会让刘四这种半吊子露出那么多破绽。而金篱的人,恰恰都有这个毛病,不够干净。
不过不管是谁的人,结果都一样。
……
夜深了。
大理寺天牢里连火把都没几根,昏昏沉沉的。
温烽没睡。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烽睁开了眼睛。
走廊的火光忽然亮了许多,有人提着好几盏灯笼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腰里别着一把绣春刀。这人身材高大,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
锦衣卫指挥使,褚嬴。
他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校尉,个个佩刀,目光如鹰,手按在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
褚嬴走到温烽的牢房前,隔着栅栏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窝头和摔烂的破碗,挑了挑眉,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温烽。
“温大人,住得还习惯?”
温烽慢慢站了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阵。他看着褚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褚指挥使大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褚嬴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圣旨,晃了晃。
“皇上让本官来看看你。”他把圣旨随手塞回袖子里,“皇上说了,温大人虽然犯了事,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让本官过来守着,省得有些人手太长,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温烽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锦衣卫最近是太闲了,”他说,“都闲到来看牢房了。”
褚嬴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横了他一眼:“你倒是嘴硬。都进这里了,还不忘挤兑人。”
“我说的是实话。”温烽笑了,“锦衣卫最近忙着查那些贪墨案,人手本来就不够,皇上还分出一个你来看着我这牢房,可见大理寺的差事,皇上也不放心。”
褚嬴没接这话,只是哼了一声,四下一扫,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地方太安静。
安静得不太对劲。
这牢房里里外外看着一切正常,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
“温大人,”褚嬴忽然压低了声音,头也没回,“你觉不觉得今天夜里,外头太静了?”
温烽看着他,目光沉了沉,没有说话。
褚嬴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闷响。
紧接着,惨叫声响了起来,像鸡被掐住了脖子,叫到一半就断了。
褚嬴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那四个锦衣卫校尉几乎是同时拔出了刀。褚嬴低喝一声:“戒备!”
话音还没落下,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忽然涌出了几个人。
一、二、三、四……一共八个,全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手里都握着短刃,淬了毒的。
这八个人从正门的方向过来,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狱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就被解决了。
他们踩着血泊走进来,直奔温烽的牢房。
褚嬴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个人,身手都不弱,这种素质的杀手,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四个杀手直扑温烽,剩下的四个一转身,把褚嬴围住了。
配合默契,分工明确。
褚嬴拔刀的同时,余光扫了一眼温烽那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四个扑向温烽的杀手已经冲到了栅栏前,两个在前面,两个在后面。
温烽没有退。
褚嬴这辈子见过不少人动手,他什么狠角色没见过。但温烽这一下,还是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温烽的左手一把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肘关节。
咔嚓一声。
清脆,像是折断了一根树枝。
那杀手闷哼一声,整条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了过去,手里的短刃脱手飞出去了。
温烽在半空中接住,翻身的同时,一脚踹在牢门的栅栏上,那扇木门竟然被他这一脚踹得倒了下去,砸在地上轰隆响。
温烽从倒下的牢门上一跃而过,落地的瞬间已经到了第二个杀手面前。
那杀手反应也算快,立刻挥刀,刀锋直刺温烽的咽喉。
温烽头一偏,短刃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去。他看都没看,左手一翻,夺过来的那柄短刃从下往上,干净利落地插进了那杀手的心口。
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他的人已经转到了第三个人跟前。
那第三个杀手被吓得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要了他的命。
温烽没有用刀,而是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领,一个过肩摔把人从肩上甩了出去。那人飞出去一丈多远,后脑勺撞在石柱上,闷响一声,一动不动了。
三招,三个人,倒下。
褚嬴这边正和四个杀手缠斗,抽空往温烽那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的手差点没握住刀。
温烽站在走廊中间,囚衣上溅满了血,铁链还挂在手腕上。
他手里的短刃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剩下的一个本来扑向温烽的杀手,被这一幕吓得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褚嬴一刀逼退面前的两个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
他一边打一边往温烽那边靠,瞪着温烽,声音里带着一种亢奋:“温大人!你这身手藏得够深的啊!首辅当了这么多年,本官竟不知道你还是个练家子!”
温烽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个杀手身上。
那人被他这一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温烽的招式,褚嬴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个从小读书科考一路做到首辅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褚嬴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但眼下没空多想,因为那四个杀手又扑了上来。
他挥刀格挡住,飞起一脚踹开另一个,嘴里骂了一句:“他娘的,你们几个找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有刺客!来人!快来人!”
灯笼火把呼啦啦地亮了一大片,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大理寺卿封碧,穿着官服,帽子都跑歪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狱卒,有的拿着刀,有的举着火把,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手里还攥着裤腰带。
封碧一冲进来,就看见了一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尸体,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这、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也涌进来一批人,是锦衣卫的后援人马。
原来褚嬴来时留了后手,让一队人在大理寺外待命,听到动静立刻就冲了进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一进来就迅速控制了局面。
剩下的杀手一算,八个人,已经倒了三个,还剩五个。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剩下的五个杀手同时收刀,动作整齐。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们反手将手里的短刃,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整个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封碧呆立了片刻,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跟着磕了下去,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褚指挥使!下官看守不力,以致刺客闯入天牢,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褚嬴没有看他。
他收了绣春刀,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从死者胸口拔出那柄短刃。
刀刃薄而锋利,刃身上没有一点标记。但钢材的质地一看就不是凡品,在火光下泛着细密的云纹,那是反复折叠锻打才能出来的纹理,百炼精钢知道不简单。
褚嬴把短刃翻过来,又看了看刀柄。
刀柄上缠着黑线,手法专业。
他站起身,又检查了另外几具尸体身上的兵器。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没有标记。
褚嬴把短刃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百炼精钢,京城的黑市上,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精铁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说完这话,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封碧身上。
封碧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温烽靠在墙上,手里的短刃还没有丢。
他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血慢慢凝固变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褚嬴走到温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晌,忽然笑了。
“温大人,你这身本事,”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藏了多少年?”
温烽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褚嬴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那群锦衣卫校尉喝道:“把大理寺前后门给我封了!今夜的事,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一个地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着的封碧。
“封大人,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本官还有话要问你。”
封碧哆嗦着爬起来,他的嘴唇还在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褚嬴没急着审封碧。
他先让手下把那八具尸体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死的时候也干干净净。
“把尸体抬走。”褚嬴摆了摆手,四个锦衣卫校尉上来,一人拖一具尸体。
褚嬴这才转过身,走到封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封碧还跪着,官帽歪在一边,看着狼狈极了。
“封大人,你这大理寺的天牢,守门的兵卒有多少?”
“回指挥使,前后共有三班,每班十二人,轮换值守。”
“三班倒,每班十二人,那就是三十六个人。”褚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了,“三十六个大活人守着的天牢,八个刺客从正门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封大人,你给本官说说,这三十六个人是都睡着了吗?”
封碧的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
“这……这……下官也不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知?”褚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你是大理寺卿,天牢归你管,刺客进来了你说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饭点到了该吃饭了?”
封碧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脑袋又磕了下去,咚咚地响:“指挥使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情啊!下官听到动静就立刻带人赶来了……”
“赶来了?”褚嬴打断了他,蹲下来跟他平视,“从大理寺正堂到天牢,跑得快的一盏茶的工夫。刺客从正门进来,从听到动静到你带人赶到,这中间过了多久?封大人,你是不是穿官靴跑不快?要不要本官给你换双草鞋?”
封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