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医馆时还装模作样揉着太阳穴,说头痛得厉害,咳嗽两声才拐着弯问起给妇人清空宫的方子。
大夫听了,手一顿,抬眼上下打量她一通。
嘴上没吭声,可那眼神像刮刀子似的,又冷又刺。
乐雅脑子嗡地炸开,张了张嘴想说是帮别人买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越解释越像心虚,越描越黑。
她只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那目光。
攥紧药包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刚踏出医馆没几步,薛落凝身边的大丫鬟钰棋,拎着个小布包,啪嗒啪嗒就从她身后挤进了铺子。
她脚步急,布包擦过乐雅后腰,带起一阵风。
乐雅下意识侧身避让,没敢回头。
钰棋再出来时,脸色都变了。
如意馆里。
薛落凝听完钰棋的话,手一滑。
哐啷一声,手里那只青花瓷盏差点砸在地上。
“你……真听见大夫亲口说的?”
钰棋望着小姐那张雪白的脸,压着嗓子点头。
“千真万确,那大夫话都说死了,错不了。”
薛落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乱了。
平日最重体面的人,这会儿竟憋得腮帮子发烫。
“这丫头……真是疯了!”
不过是个二等小丫鬟,平时端茶送水、递帕子叠衣裳,献殷勤也就算了。
背地里竟搞出怀了野种这档子脏事!
钰棋也气得跺脚。
“勾搭南公子还不够,肚子里那块肉,十有八九就是……”
话没说完,薛落凝一个眼风扫过去。
钰棋脖子一缩,后半截立马吞了回去。
她本来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扫地倒茶的普通丫头。
连除夕那晚的事,她都悄悄站她庶姐薛语嫣那边,觉得是薛语嫣倒霉,撞上了个不讲规矩的下人。
谁能想到啊?
这丫头不止跟大公子说过几回话,居然还让南公子亲手接过她送的东西,揣怀里护得比金疙瘩还紧!
薛落凝光是想到自己跑断腿、求遍菩萨,在弘安寺烧香磕头换来的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南浔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就塞进袖筒里压箱底。
可乐雅递过去一张薄纸片,他当场就收了,还贴身藏着……
她越想越堵得慌。
这乐雅肚子里揣的,是谁的种?
钰棋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
“七小姐,咱下一步咋办?”
薛落凝低头咬了下嘴唇,慢慢直起身子。
“你刚才不是说了?六姐姐早想撕了她。”
薛语嫣自打除夕那夜丢了脸,咬死了就是这乐雅害她没了好亲事。
薛落凝呢?
从小就知道,想踩死一只蚂蚁,何必自己弯腰?
让别人替你动手,才是最干净的法子。
“走,陪我去六姐姐屋里坐坐,聊点贴心话。”
薛落凝声音温软。
那乐雅长得再水灵,也犯了大忌,不该动南公子的念头。
南公子是宫中钦点的春闱主考官之子。
薛语嫣原已定下三月议亲。
消息刚透出来,乐雅就在花厅替茶时多递了一回眼神,又恰巧被薛语嫣撞见她袖口滑出半截南公子赏的缠枝莲纹帕子。
……
凝芳院后头那排低矮厢房里。
乐雅端着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递给慧琳。
外头明明已过立春,风却刮得又急又冷。
慧琳盯着碗里那黑乎乎的红花汤,手抖得厉害。
她早知道有这一天。
可真捧到手里,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淌。
听说怀上了,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抱着一点可怜的指望,找余锦去,说不定他心一软,说句我带你走,从此离了这府、离了这苦命。
结果呢?
乐雅说得没错,她真是傻透了。
余锦压根不认账,只甩她一句。
“你自己想办法把孩子弄掉。”
更扎心的是,她自己都没想过,才十五岁,还没插簪。
连月事才来两年,怎么当娘?
她那时太信他哄人的甜话。
几句软语一绕,就在余家柴房里,把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稀里糊涂给了他。
这是命,也是她该吃的亏。
直到现在慧琳才猛地想起来。
当年余家说是收养她,可余母一手把她卖进府时,真真切切,换回了三两银子。
卖都卖了。
她干嘛还老想着欠他们恩情?
乐雅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抬头看了眼漏壶,急急催道:“快趁热喝了吧!暖儿刚出门,去找外院那个爱嚼舌根的二等丫鬟了。”
乐雅指腹蹭了蹭碗沿,低声补了一句。
“她若回来撞见这事,你我谁都落不着好。”
慧琳朝她点点头,眼里全是谢意。
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眼泪噼里啪啦直掉,根本拦不住。
药一咽下去,肚子立马揪着劲儿地疼。
慧琳嘴唇直哆嗦,牙齿微微打颤。
脸色刷地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了。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一瞅慧琳那张脸,人当场就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头回见慧琳那天。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子还没抽条。
脸蛋白白嫩嫩的,两颊圆鼓鼓的。
活脱脱一只没长大的小雀儿。
其实乐雅自己也没比她大几岁。
就因为慧琳喊她一声姐姐,她老想起从前在宋家的事儿。
每次分到果子糖糕,她都偷偷掰一半塞给慧琳。
知道慧琳说话不利索,旁人笑她,乐雅还特意多陪她坐一会儿,帮她把话说顺。
下雨天慧琳忘了带伞,乐雅硬是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可现在呢?
为了个男人,整个人都蔫了。
乐雅鼻子一酸,低声说:“慧琳,这几天你别硬撑,安心躺着。我跟阑珊姐姐说你着凉了,发低烧,要是绣房催得紧,我把活儿全搬后罩房来,你只管歇着,剩下的我替你干……”
慧琳气若游丝地点点头。
刚想道声谢,下腹突然一阵钻心的绞痛,整个人猛地一抖。
乐雅脸色唰地变了。
“咋了?!”
她忙低头掀开被角。
只见褥子上一大片暗红,正慢慢洇开。
后罩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可那股子铁锈味儿,没过多久就闷在屋里散不开。
乐雅不是头回听说落胎药会出血。
可真见这么大片红,心都凉了半截!
慧琳疼得脚趾蜷成一团。
肚子像被无数把小钩子来回扯拽,一下狠过一下。
乐雅慌得手抖,脑子里一闪。
莫非红花抓多了?
她一把攥住慧琳冰凉的手。
“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千万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