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煦金阳穿透层层枝叶,细碎光斑簌簌洒落,落在相拥相依的两人指尖,织成一片温柔鎏光。林间清风绵软,远处隐约传来山野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世间尘埃落定,魔气散尽,山河重回安稳祥和。
树梢之上,一抹绯红倩影静立枝头。
那是一只羽毛艳红、体态轻盈的杜鹃鸟,鸟瞳澄澈通透,静静凝望着树下相拥的两道人影。片刻之后,红光流转,飞鸟化形,化作一位身姿窈窕、眉眼温婉的红衣女子。
女子名唤杜若溪,乃是修行百年的杜鹃鸟妖。
她一身红衣素雅,眉眼清淡,唇间天然带着一抹浅淡忧色。纤薄红衣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曳,她静静隐在繁密枝叶之间,不曾发出半分声响,默默眺望着树下深情相吻的二人。
郎情妾意,温存缱绻。
那一幕纯粹真挚的爱恋,干净又滚烫,直直撞进杜若溪柔软的心口。她素来生性敏感细腻,常年独居深山,孤寂伴身,此刻望着旁人圆满情爱,眼底不由自主漾开一抹淡淡羡慕。
“这样的爱情,当真叫人艳羡。”
她轻声呢喃,语气轻柔缥缈,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惘。
若世间也有一人,能这般一心一意、毫无保留爱着自己,那该多好。
念头刚刚落下,天际之上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那光芒隐晦微弱,寻常凡人、低阶小妖根本无从察觉,唯独修行纯净、通灵感极强的杜若溪,清晰捕捉到了那一缕流光。
金光破空而下,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她摊开的白皙掌心中。
掌心微沉。
那是一枚温润剔透的晶石,通体澄澈莹亮,石身之内流转着层层驳杂的微光。金芒圣洁、黑气隐晦、还有两道极淡、近乎消散的灰白灵光缠绕交织,静静蛰伏在石体深处。
杜若溪微微蹙眉,纤细指尖轻轻摩挲石面。
一股极其复杂的气息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有上古神明的纯净浩然,凛冽神圣,令人心生敬畏;有暗黑魔尊的暴戾邪气,阴冷刺骨,暗藏滔天戾气;还有两道微弱却温暖的残魂气息,温和厚重、坚韧孤勇,像是两位故人留在世间最后的余温。
三种气息泾渭分明,却又诡异相融,安静共存于这一枚小小的晶石之中。
“好奇特的石头。”
杜若溪将晶石举至眼前,细细端详。她修行百年,游走山川四海,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又奇异的灵石。圣洁与邪恶纠缠,鲜活与死寂相融,明明灵力动荡,却又异常安稳沉静。
她不知此物便是刚刚封印黑龙魔尊、承载神鳖老人与隐墨残魂的女娲炼石。
方才天地封印完成一瞬,炼石挣脱结界余浪,借着山河灵气四散的空隙,悄然滑脱,机缘巧合落于她的掌心。
杜若溪反复打量片刻,指尖触碰石身,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牵绊。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这枚来历不明的奇石,偏偏落入她的手中。
沉吟良久,她终究小心翼翼将晶石贴身收好,藏进衣襟之内。温热石头贴着心口,安静蛰伏,不燥不寒。
“暂且留着吧。”
她低声轻语,眸光最后望向林间那一对恩爱恋人,随即足尖轻点,红衣化作一抹绯红流光,振翅掠入苍茫青山深处。
此行归去,是她隐居多年的居所——鸟鸣涧。
鸟鸣涧常年云雾缭绕,溪水潺潺,草木常青,人迹罕至。涧底深处有一处天然溶洞,洞内干燥幽静,青藤垂落,石花丛生,便是杜若溪常年居住的洞府。
此刻洞府之内,并不安静。
清脆灵动的吵闹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山洞之中。
“云之涯!你信我!我这次一定能把锁链撬开!”
一只通体棕灰、毛茸茸的麻雀小妖,正蹦蹦跳跳围着一根玄铁锁链打转。它身形小巧,圆溜溜的眼睛灵动俏皮,毛茸茸的翅膀不断扑扇,小爪子执着地抠着冰冷坚硬的锁扣。
这只麻雀小妖,名唤小麻。
它是杜若溪百年岁月里,唯一相伴左右、形影不离的挚友。一人一雀,一山一涧,岁岁年年,打闹嬉耍,相依为命。
而锁链尽头,靠着冰冷石壁静坐的白衣男子,眉眼清冷,面容俊秀,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哪怕身处幽暗山洞、身陷桎梏囚笼,依旧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他便是三年前被杜若溪掳回鸟鸣涧的捉妖师——云之涯。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整整三年,他被这条封灵铁链锁在此处,无法运功,无法离开。曾经斩妖除魔、杀伐果断的正道捉妖师,如今被困荒山洞穴,日日望着冰冷石壁,静默无言。
面对小麻的吵闹,云之涯眼皮未曾抬起半分,面色冷淡,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我说你何苦呢?”小麻泄气地丢掉爪子里的碎石,瘫坐在地上,愤愤嘟囔,“这是第133次了!整整一百三十三次!我次次都想撬开锁链救你出去,次次失败!你就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反应吗?”
三年以来,小麻从未放弃。
每隔几日,它便想方设法寻找石块、尖木、灵草,用尽小妖微薄本事,执着尝试撬开这条克制修士、封印灵力的玄铁锁链。
一百三十三次尝试,一百三十三次失败。
云之涯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垂头丧气的麻雀小妖,语气冷淡漠然,不带一丝温度:“不必徒劳。”
“我就是不服气!”小麻鼓着腮帮子,气鼓鼓道,“若溪明明喜欢你,她从来不会害你,她把你留在这里一定有原因!你为何永远这般冷漠?你就不能好好问她一句?”
此话落下,云之涯漆黑的眼眸骤然冷了几分。
喜欢?
他只觉得荒唐可笑。
三年前,他下山除妖,途经青山,本欲斩杀作乱妖物,却不料被这红衣杜鹃妖半路截杀,强行掳至深山。锁链束身,灵力封禁,被困暗无天日的山洞整整三年。
他恨她。
恨她蛮横自私,恨她强行囚禁,恨她打乱他修行大道、斩断他人间尘缘。
三年恨意,深入骨髓,从未消减半分。
“妖便是妖。”云之涯语气淡漠,字字冰冷,“人心叵测,妖心更甚。她掳我至此,绝非善念。我不必知晓缘由,亦不会原谅。”
就在此时,洞口红色流光一闪,轻柔脚步声缓缓响起。
杜若溪回来了。
红衣女子静立洞口,清浅阳光落在她肩头,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柔。她方才落在洞口,便清清楚楚听见洞内两人对话,那句“妖心更甚”,像一根细小冰针,轻轻扎进心口。
她脚步微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小麻见她归来,瞬间站直身子,慌忙摆手,疯狂给她使眼色。
杜若溪敛去眼底落寞,缓步走入洞内,语气轻柔婉转,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又在胡闹什么?”
“我……我没胡闹!”小麻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冷冰冰的样子。若溪,你明明……”
“小麻。”
杜若溪轻轻打断它的话语,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静。
小麻立刻闭嘴,蔫蔫地跳到一旁青石之上,不再多言。它最清楚,自家这位看似温柔软糯的杜鹃姐姐,唯独在云之涯这件事上,固执又偏执,隐忍又孤单。
三年。
她将他囚在此地,日日送水、夜夜送饭,细心照料,妥帖周全。从不会伤他分毫,更不会强行逼迫,只是安静相守,默默凝望。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贪恋他俊美皮囊,偏执要强,强行掳掳心爱之人。
无人知晓,这一场蛮横囚禁的背后,藏着一桩无人能懂、不可言说的隐秘缘由。
杜若溪缓步走到锁链之前,静静凝望着那个清冷孤傲的白衣男子。
三年时光,磨不平他眼底寒意,改不掉他满心恨意。
他永远这般,冷眼看她,厌她、憎她、避她、恨她。
“今日山间天气甚好。”杜若溪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刻意放低语调,“我采了山间露水烹茶,你要不要尝一口?”
云之涯不曾看她,眸光冷漠落在冰冷石壁之上,语气疏离又刻薄:“妖物之手,煮出来的茶水,我不敢饮,也不屑饮。”
一句冷言,字字伤人。
杜若溪指尖微僵,心口微微发疼,面上却依旧维持那一抹浅淡温柔。
三年来,这般冷言冷语、疏离厌恶,她早已听惯。
她缓缓抬手,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衣襟内那一枚女娲炼石。石身温润,微弱灵气缓缓流动,竟隐隐抚平了她心底泛起的酸涩苦楚。
她忽然想起林间那一对相拥的恋人。
世人情爱,有圆满温存,有双向奔赴。
可她的情,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场孤行。
她喜欢他,始于三年前那一眼惊鸿。
他恨她,始于三年前那一场强掳。
她一腔深情,小心翼翼,卑微守护;他满心憎恶,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错付?
或许是错。
可哪怕是错,这一场执念,她亦甘之如饴。
杜若溪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浅笑。
错付亦是付,相思皆是思。
她低头,静静看着眼前眉眼清冷、恨意难消的捉妖师,心口贴着那一枚神秘温热的灵石,心底悄然生出一种莫名预感。
平静了百年的鸟鸣涧,困住三年的白衣人,突如其来的上古奇石。
从今往后,一切,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