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钉在原地，她指尖僵在祈雾的耳尖上，忘了收回来，也不敢动。
祈雾的茶色瞳孔转过一个极慢的角度，望向门口那个浑身竖着刺的男人。
他的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不是要熬通宵吗？”
说话间，祈雾缠在人类小雌性腕间的狐狸尾巴，似乎收紧了一点点。
像在故意刺激门口的暴龙。
秦煜看到了。
他的瞳孔又缩了一缩：“收起你的脏尾巴，赶紧滚。”
说完，他瞪了一眼小雌性：“还没摸够？”
姜月影这才想起来松手。
她向后退了一步，没吱声。
坐在金属椅子上的祈雾，缓缓收起兽态。狐耳和尾巴都消失了，他站起身：“别凶影影，我愿意让她摸。”
姜月影：“……”
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心底燥得很，下意识的想掏烟。
手触及到一个东西，他顿了下。
瞥了眼狐狸，他嗤笑一声。
快步走向避难舱里的人类小雌性。
“有个东西要还给你。”
秦煜站到姜月影面前。
“伸手。”
姜月影缓缓伸出右手，她有点好奇，秦煜要给她什么？
身前的男人，将一个东西放到她手心上。
略微冰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一个银色的链子，上面有颗银色小铃铛。
姜月影怔住。
这是……
千决送她的脚链。
之前一直戴在脚上，去青森星的时候就摘掉了。
后来带上战舰。
应该是放在浴室里。
进避难舱的时候很仓促，她的许多东西都没拿。
“谢谢。”姜月影接过这条链子。
秦煜笑了下，他看向祈雾：“又不是真心饲养她，还要留在这里送别吗？”
他想提醒这只狐狸，别把千决忘了。
祈雾倒没太大反应，他看了眼小雌性手指拎着的漂亮小铃铛，这个东西他自然熟悉。
在檀园，他也曾拨弄过。
“我送她一程。”祈雾说。
秦煜心知，这只狐狸是赶不走了。
他收回视线：“随你。”
祈雾：“是今晚吧？”
秦煜：“嗯。”
两个人的对话，像加密了一样。
姜月影茫然：“什么今晚？”
“你出行的日子。”秦煜从裤兜里掏出那盒旧烟，金属外壳在灯光下磕出一声脆响。
“A109。”他唤。
外面，银色小机器人A109慢吞吞的滑了进来。
避难舱的门一直开着。
外面的休息区，黑沉沉、静悄悄。
A109进来了，它将东西一并放到了桌上。
姜月影看了过去：“这些是……”
“为你准备的东西。”秦煜将烟咬在唇间，他低头点燃，“有你要去的地方的详细地图，还有当地的风俗志，身份证明，路引，一份临时工推荐信。”
烟雾入肺。
心底的噪音仿佛轻了点。
秦煜金眸深邃，嘴角戏谑的笑容也消失了，落在姜月影的眼里，有种令人心颤的严谨。
“冬至会亲自送你乘坐直达的星舰。到了之后，有人接你。而你去了新地方的便捷，仅限于此。”
“通讯号已经是新的了。你之前的通讯录，没有拷贝过去。”
“林晏修短时间内，查不到我送你去的地方。”
“战役要开始了，他大多数的时间都要留在战场。等战役结束……他会封锁整条远征航线。一点一点的排查。”
“所以……”秦煜微微停顿。
姜月影听得很认真。
听到秦煜提林晏修，她呼吸微滞：“所以？”
“一开始打算，将你藏在三大补给星里的其中一个。”
在秦煜兵力的范围内，能顾她更多。
但这样，很快就会被那条蛇抓到。
秦煜决定，送她去一个离远航线路非常遥远的地方。
“那现在呢？”姜月影紧张的看着身前的男人。
“远离这边，去观澜星域。”秦煜咬着烟，顺势瞥了眼狐狸。
祈雾没什么反应。
“……观澜星域？”姜月影瞳孔微微放大。
她没想到，秦煜最后竟然是要送她去观澜星域？
这个星域她一直都只是听说。
那是千决的家族，所扎根的地方。
是千决的故乡。
对于去哪里，姜月影并没有要求。对她来说，随便一个地方都很陌生，像迷雾世界，需要她一点一点探索。
观澜星域……
她在心里默念。
可能因为千决，她觉得这个地方多了一丝亲切。
姜月影的嘴角微微扬起：“好。”
秦煜吸了口烟，他看向祈雾：“你现在也知道她要去哪里了，怎么样呢，要阻拦吗？”
“为什么阻拦？”祈雾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给影影送行。而且，我也答应她了，不会把她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
姜月影微微抿唇，她把桌上，秦煜给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收好。
收进了终端的储藏空间。
“上将大人，我们几点出发？”她问。
秦煜金眸微微眯起：“知道要去观澜星域，很开心？”
那倒也没有很开心。
主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很开心。
姜月影没回话。
“别急。”秦煜将烟掐灭，“你的身份证明，不看看吗？”
——忘了。
姜月影连忙将身份证明拿出，打开，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音音”。
兽族。
……猫族？
她神色微怔。
秦煜把一颗宝石递给了她：“和你上次在青森星使用的灵能效果差不多。”
“猫吗？”姜月影问。
猫诶！
“嗯。”秦煜看着她，忽然也多了几分期待。
姜月影的指尖触到那颗宝石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
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她握紧的瞬间苏醒了。
那颗嵌在金属托座上的黑色宝石微微发烫，细碎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漏出来。
人类小雌性被浓郁的猫族气息所包裹。
秦煜和祈雾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当灵能铺开，小雌性的头上多出了黑色猫耳，身后多了一条黑色尾巴。
姜月影抬手去摸头顶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廓内侧那层粉白色软绒的时候，整只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朝她的掌心里贴过去。
她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变好了？”姜月影呼吸放缓。
祈雾看的认真。
而秦煜，明显怔住。
小人类成了猫族雌性，毫无违和感。
此刻，她圆润的杏眼此刻瞳仁微微放大，黑亮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鼻尖微微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尖发软的、毫无攻击性的可爱。
比起上次的小浣熊，这次的宝石效果更好。
可到了这个时候，秦煜的心里却突然有了另一种声音。
真的要放她走吗？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就算伪装成猫族雌性，也没有精神力。为了躲避蛇的追踪，他必须放弃任何与小雌性之间的联系。
这种情况下，她遇到危险，他也没法第一时间知道。
秦煜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他隐约有点能理解，修为什么一定要圈养她。
这样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小人类，就适合养在又华丽又安全的地方！
而把她送走，或许在将来的某天会得到她出事的消息。
到那时，他会后悔吗？
后悔今天的选择？
思绪越来越乱。
一声极低的骂从秦煜的喉咙深处碾出来。
他直接攥住了姜月影的手臂。
“跟我来！”
无视祈雾。
秦煜攥着小雌性转身就往休息区的浴室走去，步子跨得又大又急，衣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
姜月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她没来得及开口问，只能被他拖着往前走。头顶那对猫耳不自觉地朝后压成了扁片，眼里满是茫然。
“上将大人？”
秦煜的侧脸紧绷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地凸起，咬肌在颧骨下方一跳一跳的，金色的瞳仁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情绪！
秦煜被他脑袋里突如其来的想法，逼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姜月影被他推进浴室的时候，她的尾巴尖被门框轻轻刮了一下，忍不住“唔“了一声。
秦煜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了小雌性一眼。
金色的瞳仁里那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忽然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一丁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但他没有松手。
只是把小雌性往里又带了半步，反手把浴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这里。
是完全封闭的。
没有那只碍眼的狐狸在。
秦煜将她抵在墙上：“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姜月影还没反应过来。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她都做好准备，是后天离开。
没想到，秦煜是故意说给祈雾听的。而祈雾没有上当。
所以，今晚就要走了。
秦煜金眸幽沉，他的语气却故作轻松：“林晏修一直在找你。你现在回到他身边，他不会惩罚你。他说过，既往不咎。”
如果人类小雌性选择回去，一切都能平静下来。
她不用再去流浪。
即使伪装成兽族雌性，她不是真正的兽族，没有精神力。即使给她找了一份临时工，以她柔弱的身体，未必能长久。
那么遥远的星域，她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
宝石伪装一旦解除，会被许多兽族争抢。
但不是每个人宠都有那么好的命，能遇到宠爱他的饲主。
听到秦煜的话，姜月影轻轻摇头：“不用了，秦煜上将，你直接送我走吧。”
“确定吗？”秦煜问。
姜月影点头：“确定。”
“……行。”秦煜慢慢直起上半身，给两人之间留出一些缝隙。
暴龙的压迫感瞬间小了很多。
他金瞳一瞬不瞬的盯着身前小雌性的眼睛：“上了星舰，无论谁找你搭话，都不要理。兽贩子很多，尤其喜欢像你这样的小家伙。”
“嗯！”姜月影重重点头。
表示自己记下了。
“到了落脚的地方，把推荐信给老板。他不会问东问西，你遇到的其他兽人，也尽量少聊过去的事。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一句，自己是小村庄来的。莫罗斯星球，下水村。这个，你身份证明上写的有。”
“好。”姜月影再次点头。
“等会儿出去，我会送你一个古老的机器人。看上去像个破烂，它的智能程度不高，但是关键时刻，能保护你一次。记住，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启动它的抵御键。”
还有机器人？
姜月影微微睁大眼睛。
而秦煜，还在交代事情。
“你刚才收进终端储存的东西里，有一本泛黄的记事簿，那是我小时候学习兽语写的笔记。对你应该会有帮助。”
“好。”姜月影的确看到了一个记事本。
“记住，你只是用了宝石伪装成兽族雌性，不是真正的兽族。和青森星不同，精灵对人类友好、充满善意，而且有你的朋友在，应该给你留下一段，还不错的记忆。”
秦煜心情复杂的看着她：“但是观澜星域不同，兽人对人类的态度，你也见识到了。暴露了身份，没有饲主撑腰的情况下，只会给你招来祸端。”
啧。
他话说的太多。
秦煜不想说这么多话。
但是这些话就自己跑了出来。
到最后，他有点破罐子破摔。
算了。
说吧，说吧。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要隐藏好身份，别露馅了。还有——”
秦煜在心里鄙夷自己，怎么今晚这么啰嗦，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将一张字条塞进了小雌性的手里。
“这是千决在潮笙家族的联络方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他，就去找他吧。”
姜月影怔住。
她手指捏着这张字条，忽然觉得它很重。
秦煜……
今晚说了好多话。
姜月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特地拉她来浴室。
是为了避开祈雾？
千决……姜月影攥着字条，她呼吸很轻：“我，我应该不会找他。”
“话别说太满。”秦煜抬起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真遇到了什么，不得不找他的时候，就去找。我不会笑话你。”
就这样吧。
秦煜收回手。
该做的，他都做了。
明明只是一场交易而已，他干嘛这么费心？
连自己小时候亲手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都送给她了。
以后，月影的人生就跟他没关系了。
秦煜握住门把手，想要推开浴室的门。
姜月影却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阻止了他的动作。
?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