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散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手里那柄没有剑鞘的长剑随意搭在肩上,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雪霜,看样子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了。
段怀远勒住缰绳,三辆马车在城门外停稳。
“王爷。”
司徒散走上前,拱了拱手,声音全是感激。
“谢王爷大恩,进城后,梦儿好了不少,能坐起来了,昨日还喝了半碗粥。”
“善,城里现在情况如何?”
“白日无异常,入夜就不好说了。”
司徒散说这话时,神色有一瞬微妙。
“属下本要按照王爷要求住进听雪庐,但夜探了三次听雪庐,每次走到城北雪山脚下,身上就像压了座山,腿迈不动,再往前,那座雾墙就把人整个包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下的雪还是实的。”
“三次都是这样?”
“三次。”
司徒散停了一下。
“第三次属下使了七成内力硬冲,雾退了半步,里头有个白衣老者从雾里看过来,属于就觉得周身气血全往一处窜,退出来时,连剑都没拿稳。”
段怀远把缰绳递给老石,翻身跳下车辕。
“白衣老者,你确认了面目没有?”
“没看清,雾太厚了,只看见个轮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帘子被一只小胖手从里面拨开,圆圆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两只眼睛有些没焦,小脸白了两分,嘴唇却是粉的,鼻尖透着一丁点红。
皮肤下,沿着脖颈延伸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一闪一闪,像烛光在薄纸后面跳动。
“爹爹……”
圆圆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截。
“圆圆怪怪的,身体里面有个东西一直动,像一条小虫子在经脉里爬……爹爹,圆圆不喜欢。”
段怀远走到车边,把手搭在她额头上,温度烫,比方才在渠阳城时明显高了。
他回头看向苏红。
苏红已经翻开了白芷手札,神色严峻。
“王爷,主母手札里有记载——貔貅血脉若靠近上古灵脉,封印的神力会受灵脉激发,加速往外溢。”
她翻到夹着草茎书签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必须及时吸收对应属性的灵气来平衡,否则神力外溢持续,经脉承受不住,会……”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
段怀远沉默了一息。
“冰洞在哪?”
司徒散已经回身,手一抬,朝城北方向一指。
“跟我走,穿过西市,再走半刻钟,进雪山密道,里头有属下提前铺的路。”
段怀远把圆圆整个从车里捞出来,裹紧了披风,把帽子往下压,只露两只眼睛。
圆圆窝在他怀里,小金子从肚兜里爬出来,紧紧贴着她的手背,金色瞳仁和圆圆皮肤下闪动的金光一起一伏,像是在跟着同一个节拍呼吸。
“走。”
段怀远抬脚,跟着司徒散进了城。
灵渊城比外头看起来要安静太多,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挑担的老者和抱孩子的妇人从巷子里绕过去,也不抬头张望,各走各的路。
地面的积雪压得瓷实,每一步踩下去只有极浅的痕迹。
圆圆把脸埋在段怀远的颈窝里,一路安安静静,连心声都断断续续,只有小金子一直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拦都拦不住。
穿过西市,转进一条背阴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面青石垒起来的矮墙,司徒散绕到墙角,拉开一扇盖着干草的木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石阶用脚步踩出了浅浅的弧度,往下走了三十几级,两侧的岩壁开始挂霜,脚下的石头也换成了暗蓝色的冰层。
洞口在前面。
寒气从里面漫出来,裹着一股极淡的甜味,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又像是冰封了许多年的东西忽然被风吹动,把封住的气息漏出了一缕。
圆圆的鼻子动了两下,小脸从段怀远颈窝里抬起来。
“好香。”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眼睛亮了一点。
“爹爹,这里面好香,甜甜的,冰冰的,比桂花糕还甜一点点。”
段怀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皮肤下那道金色纹路没有再往上走,像是被那股甜味按住了一些。
“进去。”
司徒散打头,段怀远抱着圆圆跟在后面,苏红殿后,一行人走进冰洞。
洞内比外头开阔得多,弧形的冰壁被天然晶石嵌满,那些晶石深蓝色,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每一颗都在折射微弱的蓝光,把整个洞内映得幽幽的,冷而干净。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几张兽皮,角落里有一个小铁炉,炭火烧着,暖气和洞里的寒气交汇,在腰腹位置结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像是呼出的一口长气。
冰床在洞内最里侧,一个年轻的姑娘裹在厚重皮裘里坐着,膝盖上盖着毯子,手边放着一只木碗,碗里的稀粥吃了一半。
姑娘的脸很白,眉眼清秀,气色却比在京城时好了不止一点,嘴唇有淡淡的血色,眼睛里有光。
司徒梦。
她看见段怀远进来,撑着床沿要起身行礼,司徒散赶紧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着。”
“父亲,”司徒梦低声说,“是王爷来了,我不能……”
“王爷特许了不必。”
段怀远把圆圆送进冰洞的那一刻,整个洞内的晶石忽然亮了一瞬,蓝光微微一跳,随即恢复平静。
圆圆没注意,只是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舒服地窝在段怀远怀里,眯起眼,弯起了嘴角。
皮肤下的金色纹路逐渐变淡,金色光芒在她周身凝出一层极薄的光晕,看起来像一层轻纱,然后一点一点缓缓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她打了个甜甜的奶嗝。
苏红手里的手札没有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圆圆,呼了口气。
“王爷,圆圆小姐的神力稳定了。”
“嗯。”
圆圆被放在干草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冰洞里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司徒梦身上。
她歪了歪脑袋,认认真真看了两眼。
【小姐姐身上的火味道好浓好好闻呀,像炉子里的炭火,暖烘烘的,但是被冰冰凉凉的东西压住了,就像……就像被雪盖住的炭,灭不掉但是喘不过气……】
【她的经脉里好像有东西堵着,圆圆靠近她,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圆圆皱了皱小眉头,表情认真极了。
就在这时,司徒梦忽然身子一震。
她手里的木碗摔在兽皮上,但她顾不上接住,两只手死死撑住冰床的边缘,脸上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又惊又怔。
她轻轻的坐了起来,片刻后又站了起来。
双腿颤着,像是一棵在风里站着的瘦竹,摇摇欲坠,却硬生生地撑住了。
她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