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暗室里的气压就变了。
凌无雪还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只陶罐，指尖压着“长生”两个字的朱砂笔迹。她没动。
谢云澜先感觉到的。
暗室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细碎的咬合声，齿轮扣着齿轮，密密的，像一口在黑暗里咀嚼的牙。
“退。”
他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刀已经出鞘，整个人往凌无雪方向横移一步。
话音刚落，顶上的石板轰然炸开。
不是一处。是七八处同时开裂，碎石砸落，带起呛人的烟尘，然后是更刺鼻的气味，油脂烧焦的气味，混着某种甜腻的东西，甜得不对，甜得让人后颈发麻。
毒。
萧淮舟认出了。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曲意绵的领子往后拽，同时用袖子捂住自己口鼻。“别吸。”他说，“是迷烟，撑住。”
曲意绵没来得及反应，脚跟已经离地了。她被他半提半拖着往石门方向移，脸色发白，手死死捏住他的袖口。
石板裂口里，箭矢破风而来。
不是一支，是一片。密得像夏夜扑灯的飞虫，带着嗡嗡的破空声，斜斜朝地面砸落。
谢云澜侧身，刀横在身前，连拨三支，第四支擦过他颈侧，划开一道浅口。他没停，抬手将凌无雪往侧面推了一把，喝了声：“柱子。”
凌无雪反应极快，陶罐塞进怀里，整个人借力一蹬，攀上暗室东侧一根横梁，身子贴紧木柱，箭矢从脚下穿过去，钉进地面。
她趴在横梁上往下看。
暗室的格局她已经扫过了，三组机关，两侧和顶部各一组，触发轴在东北角，藏在那幅最大的画像后面。她进来时就觉得那画挂得别扭，太厚，不像只是宣纸。
果然。
“谢云澜！”她压低声音，指了个方向。
谢云澜一个眼神扫过去，秒懂。他脚尖点地，借着箭矢的间隙往前冲，直扑那幅大画。
箭雨跟着他的移动方向调整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有人在操纵，不是死机关。
凌无雪扭头，沿横梁往里爬，烟尘呛在喉咙里，她憋着气，眼睛已经开始涩。横梁上方有个狭窄的夹层，一个人蜷着身子躲在里头，手里捏着一根细杆，正透过木缝往下调整角度。
教徒。
年纪不大，面生，眼神却很冷。
他发现了凌无雪，立刻扔掉细杆，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
凌无雪没有武器在手，她唯一的匕首在谢云澜那里。她停了一息，然后往前扑，用肩膀硬撞对方持刃的手腕。
骨节撞击的声音，短刃当啷掉进下面的烟尘里。
那教徒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她手臂，往横梁外一掷。
凌无雪落空了一瞬，手死死抠住梁沿，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四五丈高，烟尘翻滚，箭矢还在飞。
下面传来萧淮舟的声音，沉而急：“凌无雪！”
“没事！”她牙关咬紧，脚尖蹬上横梁侧面，倒挂着往上一翻，膝盖砸上那教徒的腹部，两个人滚成一团。
她个子小，但她快。
三个来回，把对方摁住，头磕上横梁，没了动静。
凌无雪喘了一口气，把他手里剩的那截控制细杆折断，扔下去。
下头的箭雨停了大半。
但热油还在。
顶部开裂的石板缝里，黑色的液体沿缝隙渗下来，落在地面已经燃着的火堆里，噼啪乱溅。暗室的温度骤然升，壁上那些画像开始卷边，画里那些死了多年的人脸，在火光里扭曲变形。
萧淮舟把曲意绵护在身后，往石门方向逼近，脚步被地上的箭矢绊了两次。他拔出腰间长剑，劈开一道往外的路，回头看，谢云澜已经把那幅大画扯了下来，触发轴裸露在墙上，被他一掌拍碎了。
剩余的机关哑火。
烟还在，火还在，但至少不会再有新的要命的东西往下掉了。
然后曹公公出现了。
他从那道石门后走进来，脚步还是那么沉缓，青布袍上已经落了一层灰，神情平静，就好像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他站在火光边缘，看着四人，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是真实的。
不是表演，是真的很累了。
“让你们见识了笑话。”他说，“这些人，是咱家埋下的棋，不是咱家的手。他们慌了，出手没分寸。”
萧淮舟握剑的手没松。“曹公公，你方才说不是今天。”他开口，声音很稳，“那是哪天？”
曹公公没回答，视线移到凌无雪身上。她刚从横梁上落地，陶罐还揣在怀里，发丝凌乱，脸上蹭了一道灰，站在那儿没动，眼睛直直望着他。
“罐子拿好。”他说。
“你要拦我们。”她说，不是问句。
“咱家要拦的不是你们。”他重新看向萧淮舟，“是他。”
气流变了。
谢云澜感觉到的，那种感觉很熟悉，江湖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高手出手前有什么样的气机，他认得。这老人，内力深得像一口枯井，外头看着干涸，往里一探，没有底。
他迈出一步，把凌无雪挡在身后。
曹公公抬起手，掌风还没出，整个暗室的蜡烛应声灭了。
黑暗里，那掌劈来，带着破空声，不是虚的，是实打实要人命的一掌。
萧淮舟侧身，没躲全，右肩硬接了大半，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了四五步，脚跟撞上一只木箱，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他感觉到了。
那掌里有东西，不只是内力，还有某种刻意压着的、积了几十年的东西，不完全是恨，也不完全是哀。那东西无处可去，所以化成力，往外打。
他扶着木箱，抬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曹公公。”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点，“你打我没问题。但我要告诉你，今天这暗室里发生的事，我们迟早得捅出去。”
安静。
“不是要坏你的事。”萧淮舟说，“是因为那些人知道了，你就没有退路，他们会来灭口。”
黑暗里，有一声极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搁在了地上。
然后一点火光亮起，是裴砚之，不知何时从曲意绵手里取了火折子，小小一点橘红，把周围几寸的脸都照出来。
曹公公站在三步外，手放下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点火光里，很短促地活了一下，又熄了。
谢云澜把刀插回鞘里。不是因为不防他，是因为此刻拔着刀，反而说不清楚了。
火还在烧，烟还没散，暗室里头，壁画上那些眼睛，还是那么静，那么黑，看着这一屋子的活人，和这一屋子没有着落的账。
凌无雪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只陶罐。
“长生”两个字，朱砂描出来，烫手一样。
等了七十年的人，不急这一会儿。
但她急。
她想把这一屋子的事，全部了结，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