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已是黄昏。
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打翻了颜料。沈清禾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摊着那枚玉简,指腹一遍一遍摩挲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却是凉的。
二十多年前的宫变真相。
她屏住呼吸,把玉简上的内容又默读了一遍。字里行间,前朝太子谢怀瑾之死根本不是意外——是被人谋算,被人出卖,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进了深渊。而那个亲手收网的人,如今高坐龙椅,受万民朝拜。
沈清禾闭上眼睛。
她想到谢厌舟。
他在东南练兵,根本不在京城。这个消息,他到底知道几分?李文渊那句“有些账,该算的时候到了”,究竟是说给谢厌舟听的,还是也说给她听的?
瑾儿窝在她身边,小脑袋慢慢歪到她肩膀上,睡着了。
沈清禾把玉简收进袖中,垂眼看着孩子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线。
事情一件一件来。先把这枚玉简藏好,再设法传信给谢厌舟。
三日后,东南沿海。
谢厌舟站在海崖上,衣袍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海面上,一艘巨船正缓缓靠岸。船身高耸,帆布颜色与大周商船截然不同,船头还钉着一头铜铸的飞鹰。码头上的搬运苦力看傻了眼,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退后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负责接洽的是谢厌舟手下的幕僚周沉。他快步上前,回头禀报:“王爷,这是泰西商船。说是带了些新奇货物,要与大周互市。”
“泰西。”谢厌舟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那艘船上,没有挪开。
泰西。比他预想中来得早。
船上下来几个高鼻深目的洋人,由一名精通多国语言的通译带路,抬着好几口沉重的木箱走到岸边。通译躬身道:“这位是船队首领,卡斯特罗先生。他说,带来了本国最好的货物,希望与王爷一叙。”
谢厌舟抬了抬下颌,示意将木箱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一具黄铜制的精巧仪器,圆筒状,两端嵌着磨光的玻璃片。卡斯特罗比划了一番,通译随即道:“这叫千里镜。对准远处,可见数里之外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周沉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厌舟却只是眯了眯眼,伸手接过那具千里镜,对准远海举起来。
镜中,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一只海鸟从几里外的浪尖掠过,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清晰可辨。
他放下千里镜,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一座自鸣钟,铜壳镶木,指针缓慢旋转,每过一刻,会自行发出清脆的铃声。第三口箱子里,是几本厚厚的书册,全是洋文,通译说那是关于航海、历法、火器的文献。
火器两个字,让谢厌舟的目光定住了。
他没动声色,只把千里镜和那几本书册放到一边,转头问卡斯特罗:“他们此行,目的是什么?”
通译翻译完毕,卡斯特罗笑着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说,泰西诸国已在海上行船百年,绘制了大半个世界的海图。他们希望与大周通商,以货易货,也希望大周开放更多港口。”通译顿了顿,“他还说……世界比大周想象中大得多,海的另一边,还有大周从未见过的土地和国家。”
周沉在旁边嗤了一声,小声嘀咕:“洋人惯会说大话——”
谢厌舟没理他,负手而立,眸色深沉。
他想到了沈清禾。
与此同时,京城云锦阁后院的小楼里,沈清禾刚收到从东南加急送来的消息。
她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完,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谢厌舟在信里写得简短,寥寥数行,说泰西商船已靠岸,随船带来了千里镜、自鸣钟以及火器文献,并附上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妻,你对此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沈清禾把信纸放下,托腮沉默片刻,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当然有看法。
前世,或者说她那个已经模糊得像梦的“前世”,她见过望远镜,见过机械钟,见过几乎一切这个时代觉得匪夷所思的东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洋人开船来,不只是为了做生意。他们要的,是口岸,是通道,是把大周这头沉睡巨兽的肚皮剖开来看一看的机会。
大周若不醒,迟早被人惦记上。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孩子讨价还价的妇人,绕路躲开水洼的书生……他们谁也不晓得,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已经来了一拨不速之客。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写回信,落笔极快:
“千里镜可用于军事,火器文献更需重视。泰西人此来,表面互市,实则探路。若王爷有意,不妨留下通译,设法取得更多海图和火器制法。此事宜密,不可声张。另,民间若能引入自鸣钟和千里镜,以'奇货'之名售卖,既可充盈军资,也可为日后推行新器铺路。——清禾。”
写完,她停笔,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玉简之事,改日再议。”
落款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守在楼下的暗卫,叮嘱道:“快马,不走官道。”
暗卫领命而去。
沈清禾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谢厌舟现在手握东南军权,泰西商船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到的。时机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若是谢厌舟能借此机会,以“开海互市”为由在朝中发声,就能光明正大地积攒功绩,让那帮整天盯着他的朝臣和圣上,挑不出毛病来。
一举多得。
她自己也要动了。
思路转了半圈,沈清禾把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手指叩了叩。云锦阁的会员里,有几位夫人的娘家或夫家,与东南海贸关联颇深。若是能以“稀罕玩意儿”为由,把自鸣钟和千里镜带进京城贵圈子里转一圈……
那些太太们见了新鲜物件,眼睛亮得比灯笼还快。
口耳相传,比任何公文都管用。
她唇边的弧度深了几分,心里已经在盘算渠道和价格。
消息在贵圈子里传开,比沈清禾预料的还要快。
不过七八日,便有好几位夫人遣了丫鬟来云锦阁打听,说听闻王妃手里有泰西来的奇物,想一睹为快。沈清禾没急着应承,只说“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把人的胃口吊足了再说。
长安侯夫人打发来的人来得最早,沈清禾接见时,脸色平静,只当没看见那丫鬟眼神里藏着的探究。
顾家的人,她不会先卖。
不是因为记仇,好吧,也是因为记仇。但更重要的是,有些人,让他们急一急,才能看出原形。
第一批千里镜和自鸣钟送抵京城那天,沈清禾特意让人摆在云锦阁最显眼的位置。那具自鸣钟一整点,“当当当”三声,把来买衣裳的几位夫人吓得退后两步,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叫和哄笑。
“这是何物?!”
“天哪,它自己会响?!”
“王妃,这个卖不卖?我出三百两!”
沈清禾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贵妇人,此刻像一群见了糖的孩子,挤在自鸣钟旁边七嘴八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这就是人性。
无论古今,见到新奇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我要拥有它。
这种好奇心,其实是机会。
她没有急着开口定价,只笑着说:“慢慢来,人人都有份。”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听说这东西是泰西来的?泰西在哪儿?”
旁边有人接道:“就是海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那边还有人?”
“当然有,还不少呢,听说那边的人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七嘴八舌,越传越离奇。沈清禾安静地听着,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
她想到谢厌舟信中的那句话——“世界比大周想象中大得多。”
是啊。大得多。
大周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宫里那点腌臜事,也不只是朝堂上那些党争倾轧。真正悬在头顶的隐患,还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她看不到、却已经听见波涛声的大海之外。
她总得提前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