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夺船渡河,兔起鹘落。
这一切实在是发生得太快。
不仅方才赶到岸边的路兄弟等人反应不过来,便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刁老三与旁边的老者也同样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后,刁老三咬牙对着水面吐出一口浓痰,呸道:
“小娘皮,跑得倒快,如此油滑,以为你爷爷我便奈何你不得了么?”
他眼睛一眯,正要撑船追上去,却见旁边的老者皱着眉,正一边瞪他一边对他使眼色。
刁老三目光一转,落到方才赶过来的路兄弟等人身上。
立时便咧开了嘴,嘿嘿笑说:
“哟,这是哪里来的各位好汉?也要渡河么?
来来来,上我刁老三的船,只要五百文一个人,保管一时三刻便能到那对岸。”
刁老三气质凶恶,满脸匪气,一看就不似好人。
他还张嘴就狮子大开口,报一个五百文渡河的天价,路兄弟等人下意识便不想接近他。
这时,旁边的老者斥骂刁老三道:
“混账东西,揽客也没个正形!几位客官不必理会他,上老朽的船,老朽带你们过河。
咱们这里正经的行价是包船一日三百文,寻常渡河只需十文便成。
不过这是夜里,难免要加个价,便算是十二文一人。
老朽这一船能载十人,客官们快上来罢。
坐不下的就去旁边客船,咱们这里都是老伙计,熟手,价格都一样哩。”
老者这般一说,路兄弟这边众人顿时就只觉得老者是天大的好人。
再者有五百文的天价一对比,不论是十文船资还是十二文船资,都显得无比实惠朴素起来。
众人都松一口气,路兄弟询问过众人意见后,便率先登上了老者的船。
其余众人也连忙跟上,有坐不下的,就选了老者左手边另一艘船。
两艘船装下了二十名乘客,老者嘿一声说:“开船咯!”
话音落下,他撑起长杆,与另一艘船上的中年船家几乎同时解开船头绳结,两艘船便飞速向水深处滑去。
另一名中年船家也嘿一声说:“开船咯!”
夜色中的沉沙渡口,便在这一声声的吆喝中褪去了深夜的苍茫与深沉,恍惚似又鲜活灵动起来。
几乎无人注意到,刁老三撑着船,悄悄在渡口边上滑行了开来。
他先向下游划了一段距离,等到自己的身影与船只一并淹没在夜色中,便撑着船飞速向河中心驶去。
而与此同时,路兄弟等人的船上,众人又迎着夜风一番高谈阔论。
这个说,等渡了河,去了龙徕山竹溪峪,要如何解读那天书石板与石板上的绝世神功。
那个道,这夜色中的柴汶河也别有一番风景,大家一起结伴渡河,果然热热闹闹,令人心安。
说着说着,话题便免不了又转到了姜挽月身上。
其中有人道:“那女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为人狂傲,脾气霸道。
不与咱们结伴也就罢了,竟还欺辱普通船家,抢夺人家的船只,实在令人生恨!”
旁边立刻便有人接话附和道:“正是,可恨她方才走得太快,否则我定要拿住她,给那船家一个公道!”
路兄弟却是打圆场道:
“诸位好汉也不必生气,那小娘子独身一人,不愿与外人相交,谨慎些也是正常。
只她方才夺船的确无理,咱们不如便追上去好生劝说她,叫她将船还给那船家大娘便是。”
众人立刻又纷纷附和,夸赞路兄弟仁义。
路兄弟呵呵笑着,目光却是越过重重黑暗投向姜挽月行船的方向。
旁人只当他是无意间叫住姜挽月,此事不过巧合而已。
然而这世上真正的巧合又有几个?
事实上,路兄弟是在姜挽月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是这份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因此最开始路兄弟甚至以为自己的感应是错觉。
可方才,就在路兄弟二度靠近姜挽月时,那种极其微妙的感应竟又出现了。
在无人能见到的衣裳内,一枚木质令牌静静躺在路兄弟怀中。
每当与姜挽月距离接近,这枚木质令牌都会发出极其微弱的热意。
由于令牌本身就无时无刻不散发微量的生机能量,掩盖了这股热意,路兄弟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确定。
他心中既生惊疑,又隐约有几分喜意。
这种微妙的气息代表着,前方那女子在不久前或许亲手杀过长生会中人!
凡是此类仇人,若能捉捕或击杀,是可以在会中获得不菲奖励的。
因此路兄弟先是生出喜意。
生出喜意的同时,路兄弟心中又有警惕。
那女子既能杀死一名手持长生令的长生会成员,其修为来历必定有些说法。
在没有彻底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路兄弟并不愿轻举妄动。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幽光隐隐的河面,思索近些时日来涌入青州的各方势力。
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有大气运之人。
譬如,昆山派首徒范青崖,铁刀门三当家崔朔,五毒堂圣女宋鸢……
又或是漕帮汪峥之子汪徽。
其中范青崖、崔朔、宋鸢都已经有了明确的踪迹,在向青州赶来。
而汪徽则本就是青州人,但这位被称作漕帮大公子的穿云手汪徽虽在青州,很长一段时间内却只流连酒肆花楼。
看起来仿佛对莲花峰一带的风云暗涌毫不知情。
当然,谁也不相信他的当真不知情。
只不过此人分外沉得住气罢了。
此外便是来自京城的那些人——
江湖与庙堂看似是存在于两个割裂般的世界,可实际上江湖庙堂从来一体,难以分割。
路兄弟一边在心中衡量利弊,一边又听身后传来两道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是两个年轻人,路兄弟观他们身形气息,早已看出这二人乃是昆山派弟子。
也不知这二人为何单独行动,并未与那名满天下的昆山派首徒一同行走。
二人正议论道:
“师兄,前头那女子竟然出手抢夺船家渡船,等咱们靠了岸不如便将此人捉住。
路兄弟说什么好言劝她还船,依我看来,此人哪里值得好言相劝?
咱们就该直接施展武功捉拿她,也好直接在这江湖上扬名。”
话音未落,却见前方河面上,忽然一阵暗流涌动——
不,实际上不仅是前方河面暗流涌动。
而是整个柴汶河的河面都在动荡。
两艘船上,人群中几乎同时惊呼声。
“好大的风!”
“糟糕,起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