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书馆。
正月初六,日渐西斜。
便在石桥村晚霞最好的时候,桑林书馆内,萧平芜却正满怀忧愁,眺望东方,那里是聿京城的方向。
那一夜大火之后,聿京便全面戒严。
萧平芜昨夜得以出城,还是因为魏明霜将她塞在一个出城向四方调粮的队伍中,她这才趁机回到桑林书馆。
这短短数日间,聿京城内发生了太多事情。
初三那日,朝会紧急开启,皇帝震怒。
丰储仓监门官、监仓大使、点检户官三人当时被捆走,即刻就判了斩立决。
皇帝的怒火无法遏制,当时斩了这三人后,又有管库、守卫等数十人,或被羁押,或被绞杀。
三司使汤问拙、户部副使冯彰二人当时便被定了失察之罪。
冯彰直接就被降了一级,在朝会上被押入御史台狱。
汤问拙亦戴罪在身,只是身为当朝二品大员,又兼任太子少师,自不好如冯彰一般直接就被押入大狱。
但汤问拙亦当场脱帽,主动请辞。
皇帝倒是没有当真叫汤问拙辞官,但却对他罚俸半年,命他回府反省。
所谓反省,虽未降职,亦未停差遣。
可皇帝也没说汤问拙何时可以反省完毕,如此一来,这反省若是遥遥无期,又与停职何异?
当然,三司使乃是钱粮要职,又被称作“计相”,统管天下财税之事,不可能当真被搁置不管。
因而萧平芜便料想,汤问拙今日回府反省,来日若想归朝,只怕又是一番斗争。
毕竟谁不知晓,汤问拙身为三朝元老,实际是长公主留下来的人。
当今这位皇帝,表面上看来对长公主恭恭敬敬,尊重有加。
可实际上呢?
自他登基以来,长公主权柄一再被削弱。
尤其是八年前那一场大战之后,长公主有伤在身,一退再退。
若非还有几支强军被长公主牢牢握在手中,如今的局面只怕还要更糟。
今次,丰储仓这一场大火明明是他皇帝治下无能,却偏偏给他逮到了机会,大肆削减长公主臂膀势力。
一群禄蠹,外斗时腿软,内斗却狠如豺狼!
如今,皇帝命御史台为首,以御史中丞付青阳牵头,大理寺卿纪山海同参勘,兼皇城副使姚谦共同查办此案。
又有聿京府尹协同办案。
然则三日过去,案件扑朔迷离,却始终难以查出究竟。
倒是有几个线索,据说是在火灾现场寻到了一枚带有长公主府徽记的残破火折子,案件莫名竟指向了长公主这边。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当然,一枚火折子而已,不可能就定得了长公主的罪。
可魏明霜却坚决不许萧平芜再继续逗留聿京。
魏明霜说:“平芜,你留在京中,只会成为他人掣肘我们的把柄。
接下来一段时日,长公主府内必定刺客不断。
说不得更有那宵小之辈,暗中潜入放置赃物,只为将大案罪名扣在长公主头上。
平芜,你与其留京,不如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桑林书馆该招新时便招新,你的长处不在朝堂,而在那桃李之林,桑木之所。”
萧平芜心中却极为不安。
她这一生经历多番起伏跌宕,她自认从不是懦弱退缩之辈。
可事实却是,每回有动荡,她总被师姐们护在身后。
上一次在北燕是如此,上上次先帝驾崩时是如此,更上次已故齐王造反时亦是如此……
她不要退缩,却所有人都劝她退缩。
萧平芜原本下定决心,此番定要留京,决然不走。
可魏明霜又道:“平芜,你去梅溪县,桑林书馆是我们最后的火种。
倘若……倘若此番事有不谐,至少这天下间,还有一座桑林书馆存在。
有你在,桑林书馆便不会倒,不会塌。
这天下女子,便总还有一线求学向上之机!”
萧平芜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没出息的模样,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白活四十几载岁月,眼眶却总是浅得过分。
她眼前模糊一片,她听到那时的自己说:“师姐,大不了我去求一求我爹……”
魏明霜却立刻坚决道:“绝不可如此!平芜,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
平芜,伯父他老人家已为大虞奉献一生,如今天下事也好,世俗事也罢,都不应再劳动他。
倒是你,求他老人家出山不可,但多多看望自己的老父亲,关心关心他老人家的身体康健,却是你为人女所应当为之。
平芜,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萧平芜顿时涩然:“我、我怕我回去……我爹他见了我反而又要生一场大气。我、我不敢。”
魏明霜便指她:“你啊你,过年都不敢回去,倒要为了我等前去求人。
只说你这做派,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我要是伯父见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开口就是为难他,我非得再拎起棍子给你打一顿不可!”
萧平芜垂下了头。
好大一把年纪,往常在书馆里她是威严端方的山长,可谁人知晓在魏师姐这里,她却常被训得如同小童般。
萧平芜老老实实受了教,忙说:“师姐,那我今日便回去一趟,给我爹拜年。”
魏明霜再三叮嘱:“只许拜年,探望他老人家即可,万万不可再多提其它,否则日后你便不要再来见我……”
萧平芜在暮色中眺望聿京,湿润的眼睛酸痛不已。
师姐训话,虽然每回都将她训得如同鹌鹑一般,可她却喜欢听师姐训斥。
又一日过去,不知今日聿京城内局势如何?
师姐要她守住桑林书馆的火种,可她知晓,单凭自己其实是守不住的。
若非父亲还在,若非长公主府还在,这十来年间,天下关闭女学不知几多,又岂会独留她桑林书馆一枝独秀?
聿京城中,倒是还有一座梧桐书院。
可因为聿京风气,梧桐书院早已取消骑射术数,如今书院内最盛行的,竟只有诗书礼仪二科。
上至官家之女,下至殷实人家,前去书院读书者,竟多半只求一个“好嫁”的名声。
梧桐书院还算什么书院?
但这要怪书院山长与教师不够坚守吗?
不,学生不学,世俗偏见难移,纵然是有三五人坚守,又何敌滔滔大势?
桑林书馆不在京城,风气相对要好些。
但今年招新,学生们若再如往常一般,桑林书馆又能坚守多久?
难道真要如书馆某些教授所言,为叫百姓愿将女儿送入书馆,亦以“好嫁”为由,而传扬书馆之名?
不论如何,骑射科绝不能裁撤。
纵使无一人选此科!
萧平芜却不知,石桥村中,今日正有三个小娘子商议要去桑林书馆求学。
说到读书,三人不免就又说到束修。
江丽娘问:“月娘,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去桑林书馆读书,那可曾打听过这书馆束修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