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妃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年轻,身子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孩子还会有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楠笙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关切。楠笙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借娘娘吉言。”
从承乾宫出来,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乌雅贵人。”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敬答应从后面追上来,走得急,脸都红了。她在楠笙面前站住,喘了两口气,笑了笑。
“贵人走得好快,我都追不上了。”
楠笙看着她。敬答应圆脸,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像倒豆子似的。
“敬答应有事?”
敬答应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贵人说句话。”
楠笙等着她说。
“贵人入宫早,见过的事多。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能来问贵人吗?”
楠笙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很真诚。但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眼睛。
“敬答应客气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昭妃娘娘。她协理六宫,比你我有经验。”
敬答应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贵人说得很是。是我唐突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走了。这回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想事情。
楠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后面。
“她什么意思?”璃儿小声问。
楠笙没回答。
“走吧。”
晚上,皇帝来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问。
“今日去承乾宫,见到新人了?”
楠笙点头。“见到了。安答应和敬答应。”
皇帝“嗯”了一声。“安答应李氏,敬答应章佳氏。都是今年选秀入宫的。安答应安安静静的,不惹事。敬答应性子活泼些,但也没什么心眼。”
楠笙听着,没接话。皇上说没什么心眼。她想起敬答应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她追上来叫住自己的样子。没什么心眼?她不确定。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昭妃娘娘说,孩子还会有的。”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楠笙。
“会有的。”
楠笙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楠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楠笙没说话。皇帝也没说话。
很快便到了六月,入了夏,天一日比一日热。永寿宫的院子不大,种的那几株梅花早没了花,只剩满树的绿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太医说她身子虚,冰用多了伤身子。她只能忍着,拿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璃儿从外头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你喝点。”
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绿豆煮得烂,甜丝丝的,入口凉爽。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昭妃今日去慈宁宫了吗?”
璃儿点头。“去了。每日都去,风雨无阻。”
楠笙没说话。每日都去慈宁宫,风雨无阻。这份勤勉,这份耐心,这份在太皇太后跟前一日不落地露脸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惠贵人做不到,她做不到,荣嫔也做不到。昭妃做到了。
“还有呢?”楠笙问。
璃儿想了想。“荣嫔今日没出门,说是身子不爽。宜嫔去御花园了,碰见了安答应和敬答应,三个人说了会儿话。”
说起来宜嫔、安答应、敬答应。敬答应那双亮亮的眼睛,她记得。追上来叫住她,说要来问她。她说让敬答应去问昭妃,敬答应就走了。那姑娘,不是来找她请教的。
“敬答应跟宜嫔说什么了?”楠笙问。
璃儿摇头。“不知道。御花园里人多眼杂,不好打听。”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院子里有了些阴影。楠笙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帕子慢慢地绣。绣的是朵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绣了好几天了,才绣了一半。她绣工不好,皇后教了她那么久,还是没学会。皇后要是还在,看她绣成这样,该说她了——“手怎么这么笨,教了多少回了。”
楠笙又难过一下,随即恢复。她把帕子放下,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太阳慢慢往下沉,影子慢慢拉长,从台阶下一直拉到墙角。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留痕迹。
傍晚,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褐色常服,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想是走得急了。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怎么在门口站着?热不热?”
“不热。廊下比屋里凉快。”
皇帝进了屋,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随口一问。
“今日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绣花,喝绿豆汤,坐着发呆。”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发呆也是事。”
楠笙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有疲惫。前朝的事多,她知道。他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梁九功说,皇上最近瘦了,胃口也不好。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最近瘦了。”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楠笙点头。她伸手,把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端过来。“绿豆汤,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您喝点。”
皇帝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甜了。”
“臣妾让璃儿多放了糖。”楠笙把碗收了,“皇上太苦了,该吃点甜的。”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手心有薄茧,粗糙,但让她觉得踏实。
“你倒是会照顾人了。”皇帝的声音很低。
楠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臣妾以前也会照顾人。在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药,都是臣妾看着熬的。”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皇后走了一年多了。”
楠笙点头。一年多了。她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笑着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样子。那些样子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过。
“皇上。”楠笙抬起头,“臣妾想去坤宁宫看看。”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朕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永寿宫,往坤宁宫走。天已经暗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楠笙走在前面,皇帝走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坤宁宫的门关着。白嬷嬷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皇帝和楠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行礼。皇帝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楠笙走进坤宁宫,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花早就谢了,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白嬷嬷赶紧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暖炕上,照在光秃秃的桌子上,照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皇后睡过的暖炕,空着。皇后用过的桌子,空着。皇后坐过的椅子,空着。什么都没有了。
楠笙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不慌。她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皇后让她住的不是坤宁宫,是让她替自己活下去。
“走吧。”楠笙转过身。
皇帝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走出坤宁宫,走在永巷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灯笼一晃一晃的。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好了。臣妾要好好活着。替皇后姐姐活着,替孩子活着。”
皇帝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