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王灿不自觉地抬眼,望向往后山的方向。那山里,有她今早刚埋下去、刚浇过水的一片绿油油的嫩芽。
“蔬果啊蔬果,可得争点气,快快长起来……”她心里头,默默地道,“你们长成了,我这后山果蔬园,才算真真正正地立住了。”
她又在心头把今早的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扎眼的破绽,这才觉得一颗心真正安定了下来。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暖洋洋的,晒在背上,驱走了山路上的那点子凉意。王灿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背着那沉甸甸的布袋,抬脚,快步朝着自家院门走去。
她得回家去,把这一早上的事儿,在心里再好好盘算盘算。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还没进院子,就先听见了里头那热腾腾、闹哄哄的动静。
张桂兰正扯着嗓子,在灶房里头支使人呢:“大宝他媳妇,你把那盆面再往上抬抬,别压着炉子了!哎哎,这粥可得熬得稠些,你爹牙口不好,太稀了他喝不饱!还有,那把小白菜,是灿儿走时特意留给爹的,你洗净了,待会儿裹着菜粥一块儿炖上,香得很!”
王大宝媳妇脆生生地应着:“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吧,保准把爹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灶房里头锅碗瓢盆叮叮当当,飘出一股子稠粥和炊烟混着的美悠悠的香。院子东头那棵老榆树下,王满仓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怀里抱着只晒得暖洋洋的老花猫,歪着头,眯着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张桂兰隔一会儿便要探出头来张望他一眼,见他还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跑,才又放心地缩回灶房里头去,留下一迭声絮絮的念叨。
王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子冷硬的什么,也跟着这一缕炊烟,一点一点地,被焐软了、暖透了。
她终于抬脚,跨进了院门,扬声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张桂兰的声音从灶房里头惊喜地响起来,话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跑这么大半天,饿坏了吧?娘给你把粥温着呐,才熬好的,你先进来喝一碗垫垫肚子——你这孩子,大清早地就往外跑,也不说一声,娘还当你出啥事了呢。”
王灿笑着应了一声,先进屋把背上的弓箭、镰刀和那已经空了大半的布袋子放好,平复了喘息,这才重新走到院子里。
她走到老榆树下,蹲在爹跟前,轻声道:“爹,今儿晒得够不够暖和?”
王满仓抱着那只懒猫,转过头来,看着女儿,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又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王灿的肩膀,含含糊糊地、却格外认真地,说了一句:“……灿……灿儿……回来……好……爹……放心……”
王灿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胀。她低下头,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才哑着声应道:“嗯,灿儿回家了。”
王灿想,这一世,她何其幸运,感受到了亲情和爱情的温暖!
***
这几天,王灿心里始终惦记着后山上那片果蔬园——惦记着那些刚埋下去、刚冒出嫩芽的种子,惦记着那些嫩生生的小苗,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这几日,她白日里忙果蔬店的营生,夜里又要盘算那食品加工厂的事。可只要一得了空,她那双眼睛,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村后头那座清溪山的方向瞟上一眼。
那片藏在她一个人心头的秘密果蔬园,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里头,怎么也放不下。
熬到第四天头上,王灿实在按捺不住了。
那天一早,她照旧趁家人还没醒,悄悄地起了身。这一回,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起那只装了些收纳物件的背篓,又挎上那把自制的弓箭和镰刀,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朝着村后那条通往清溪山的小路,一路走去。
那天的天,比前几回都亮得早。等她攀到半山腰那条小河边时,日头已经爬过东边山脊,把金灿灿的光洒了一山。
王灿站定,抬眼,往前一望——
这一望,她整个人都怔住了,随即,眼里猛地迸出一大片又惊又喜的光。
那日她亲手开辟、亲手撒种、亲手浇灌出来的那片空地上,如今,早已不是她走时那片刚冒芽儿、光秃秃的嫩绿了。
只见那一片地,如今已经绿油油、密匝匝地疯长了起来!
那些当初还只是豆粒大小、怯生生往外拱的小嫩芽,如今竟都已经长成了齐腰高的、精神抖擞的苗子!绿色的藤蔓攀着篱笆架子,一丛一丛地往上蹿;那叶子一片片足有巴掌大,油亮亮的、肥嘟嘟的,被晨光照着,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更叫王灿惊喜的,是那些藤蔓上,竟已经接出了一茬细细长长的、鲜嫩水灵的——果子!
“这……这都挂果了?!”王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两步就冲到了地头。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肥大的叶子,便看见那叶底下,藏着一根根青翠碧绿的豆角、一条条水红水亮的柿子,还有那顶上,已经露出一点黄澄澄颜色的、快要熟的沙果。
又去看那靠溪边的一片,那里种着的几排又高又直的苗子,也都已经舒展开了宽大的叶片,攒足了劲儿似的往上蹿。虽然果子还小,多在叶底下藏着,可那股子生机勃勃、蓬蓬勃勃的架势,却怎么也藏不住。
王灿蹲在地头,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一片沉甸甸的豆角架,又仰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心里头那点子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是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空间里的种子,果然神了!”王灿一边给那些苗子又细细地浇了一遍水,一边在心里头啧啧赞叹,“这才几天的工夫,就长成这个样了。换做旁人家的苗子,怕是得从开春忙活到秋后,也未必能有这么旺。有了这片果蔬园遮着,我往后的果蔬,也算是有了正经八百的来处了。”
她越看越欢喜,心里的盘算也就越发活络起来。她蹲在那一排排绿意盎然的苗子中间,伸手一颗一颗地抚过那青翠的豆角、水亮的柿子,想着:照这长势下去,用不了多少日子,这一片园的收成,就够把果蔬店的进货补齐一大部分了。等那食品加工厂正式开了工,酱菜、果脯、罐头的料,也能打这儿名正言顺地出去,既省了成本,又堵得住悠悠之口。
“这山上的宝贝,藏得可真值。”王灿心里头得意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工厂里的货架,被这一茬接一茬的果蔬制品,撑得满满当当的模样了。
她又绕着那片地转了一圈,见靠里那几排苗子间隙,土色有些干,便又回头,去溪边打了水,仔仔细细地给那一处浇透了。忙活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一片苗子都喝足了水,叶片上挂起亮晶晶的水珠,她才直起腰来,看着自己一手侍弄出来的这一片生机,心里头满满当当的,比吃了蜜还甜。
却不知,这一片看着叫人欢喜的生机底下,正有一双幽冷的目光,早已在暗处,盯了她许久了。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那片地看了一遍、侍弄了一遍,眼见着阳光越爬越高,把露水都蒸干了,这才直起腰,满意地抹了一把汗,准备收拾东西下山。
“这一趟,算是没白来。下趟再来就是收割了。”王灿心里头盘算着,伸手去够那边靠溪石旁的背篓和弓箭。
可就在她弯腰去拿背篓的那一瞬——
一股莫名的、细细的寒意,毫无来由地,从她后脊梁骨窜了上来。
王灿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在末世的尸山血海里搏杀过,那条命是靠着一个又一个绷紧的警惕,从鬼门关里一点点抢回来的。
那股子危机临头时的直觉,早已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哪怕换了具身壳,那骨头缝里的警觉,也一分没少。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不敢有半点大的动作,只把一双眼睛,极缓极缓地,从自己眼前的豆角架上,一点一点地,往那斜前方一片浓密的树林子里头移过去。
晨光里,那片林子静悄悄的,鸟叫声也一时稀疏了。
可就在那一片阴影最浓、光线最暗的老树底下——
王灿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蹲着一双眼睛!
不,是好几双。
一双双幽冷的、绿幽幽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藏在浓密的枝叶和黑暗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方向看。
那眼睛里的光,又冷,又饿,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等待猎物自己松懈下来的耐心,像几簇绿油油的鬼火,烧在清晨那片阴森森的林子里。
王灿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头飞快地炸开了一个念头——
野物。
是野物!
而且,是一只饿极了的、在暗处蛰伏了许久的野物!
她混过末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那种又饿又狠、盯着猎物不肯撒眼的绿光,她前世见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见过这种光之后,等待她的,都是一场或大或小的生死恶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