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玉:……
陆振东:……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桂兰先笑出了声。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西瓜都差点喷出来。
张曼玉也绷不住了——她想板着脸训儿子,可嘴角实在压不住,最后只能一边笑一边拍陆知珩的胳膊:
“你——你这孩子——我们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陆知珩一脸受伤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委屈得不行,“妈,你刚才说要是灿灿是你亲女儿就好了,从小培养成跨国公司高管。那意思不就是——你宁愿要灿灿,不要我了?”
“谁说的!“张曼玉急了,赶紧解释,“我们是说——”
“是说的是‘要是灿灿是亲女儿就好了’。”陆知珩一字一句地重复,表情痛苦,“那就是说——你们觉得我不够好,想换个孩子。”
陆振东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
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嗯,确实想换。”
陆知珩:……
张曼玉:……
张桂兰:……
陆知珩被他爸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下一个字。
陆振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补充了一句:“灿灿当女儿,你当女婿。这样最好。”
张曼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陆!你就别逗他了!”
她转头看着陆知珩,笑意盈盈,语气温柔地哄着:“好了好了,知珩,我们就是感慨。灿灿那么好,我们心疼她,想让她从小享福,不用吃那么多苦。不是说不要你了,你别吃醋。”
陆知珩看了他爸一眼——
陆振东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句“确实想换”不是他说的。
陆知珩深吸一口气,在陆振东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他把西瓜皮放在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其实——”
“我也希望灿灿是你们的女儿。“
张曼玉愣了一下。
陆知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里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或者说,他在看某个不在眼前的画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心疼:
“今天送了一天的礼,听了一天的话。你们知道那些村民怎么说灿灿的吗?”
张曼玉和陆振东都安静了下来。
陆知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张婶子说,灿灿小时候特别胖,胖到走路都费劲。村里的孩子不跟她玩,追着她跑,在后面喊她外号。她不敢出门,每天放学就躲在家里,连院门都不敢出。”
张曼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知珩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嫂子说,灿灿上小学的时候,冬天没有棉鞋穿,脚上冻得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她就用破布条缠着脚去上学。走到学校,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陆振东的手,握着茶杯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变白。
“王大妈说,灿灿初中的时候,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她,她听见了,一句话没说,低着头走回了家,关上门,一个人坐了一整天。”
张曼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知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刘二叔说,灿灿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五。她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烧了三天,硬撑着去上学。最后晕倒在教室里,是同学把她送到卫生所的。”
“卫生所的大夫说,要是再晚送来半天,可能就烧成肺炎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陆知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推了一天的板车,此刻微微有些酸。
但他心里比手更酸。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小时候那么胖,那么小,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一个人裹着破布条去上学,一个人发烧扛三天……”
“她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十岁?十二岁?”
“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没有一个人护着她。”
“她得有多害怕?多孤单?多无助?”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
“我当时就想——要是灿灿是你们的女儿就好了。从小在帝帝都长大,有妈妈护着,有爸爸罩着,谁敢欺负她,谁敢叫她'大胖猪'——你们一定会把她保护得好好的。”
“她不会吃那些苦,不会受那些委屈。她可以安安稳稳地长大,漂漂亮亮的,开开心心的。而不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身伤,一身疤,一个人扛到现在。”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曼玉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无声地哭着。
陆振东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张桂兰红着眼眶,偷偷抹眼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灿小时候受了多少苦。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曼玉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陆知珩的肩膀,声音哑哑的:“知珩,你别难过了。灿灿以前吃的苦,以后妈加倍补给她。”
陆振东也放下了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嗯。以后没人敢让灿灿受委屈!”
陆知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灿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老远冲他挥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着的样子,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所有的酸涩、心疼、愤怒,在这一刻,全都被温柔覆盖了……
夜深了。
青溪屯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
小楼二层,主卧。
王灿靠在床头,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松松地披散在肩上。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新睡衣,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她在看书——是一本从镇上带回来的农业技术手册,看得津津有味。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知珩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汗衫和长裤,头发微微有些湿,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
王灿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王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挑了挑眉:“看什么?”
陆知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干净的素颜,白里透红的皮肤,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疑惑。
他的目光又慢慢移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
那么细,那么白,腕骨处有一圈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冻疮留下的。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又涌了上来。
八九岁的孩子,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用破布条缠着脚去上学。
她的声音又响在耳边:“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十岁?”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在那圈浅浅的疤痕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
王灿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
陆知珩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柔,柔得不像话。
不是昨天那种如狼似虎的炽热,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心疼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的温柔。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低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
王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
“没够。”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辈子都看不够。”
王灿的耳朵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翻书:“……油嘴滑舌。”
陆知珩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了什么。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无尽的珍重。
“灿灿。”
“嗯。”
“今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说重了会碎,“今天听他们说你小时候的事……”
王灿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枕头上,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说你小时候很胖,被人欺负。”
王灿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
“你没忘。”陆知珩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王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陆知珩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吻,是一种比吻更郑重的触碰。
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灿灿,以前的苦,你一个人扛了。”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不会让你再一个人躲起来,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
王灿的眼眶,终于热了。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但陆知珩的手已经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
他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抹了一下——
一滴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
“别哭。”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哭,我心疼。”
王灿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谁哭了。”
“嗯,没哭。”他笑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是我眼花了。”
王灿破涕为笑,伸手锤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陆知珩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心亲了一下。
然后——
他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俯下身。
嘴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轻轻的。
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
没有急切,没有贪婪,只有一遍一遍的、珍重的、细细密密的吻。
今晚的陆知珩,和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是火,烧得她无处可逃。
今晚是水——温润的、绵密的、无处不在的水。
他所有的动作都放慢了十倍。
手指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嘴唇落下的每一个吻,都带着无声的承诺。
他不再像昨夜那样如狼似虎、攻城略地——他像是在用身体告诉她:
你很珍贵。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温柔。
王灿在他的温柔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虫鸣在远处低低地唱,像一首催眠的歌。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灿靠在陆知珩的怀里,呼吸平稳,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
她半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陆知珩从背后环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很快平稳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王灿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嗯。”
“嗯?”
“今天表现不错。”
陆知珩愣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他没有否认,而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
王灿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带着几分慵懒的满意,像一只刚被伺候舒服了的猫。
“比昨天好。”她评价道,语气认真,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味道,“昨天太粗暴了,今天刚好。”
陆知珩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但他还是强撑着,哑着声音问:“哪里好?”
“哪里都好。”王灿打了个哈欠,“都到位了。”
她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陆知珩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