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
张庭宇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掩饰自己的疑惑,可旋即想起自己是只鸟,姿势又舒展了些。
她倒是很好奇,阿德里安·布莱克伍德这种人会在什么地方,为谁工作。
路程很短,两站过后,布莱克伍德带着张庭宇下车离开。
出站时,张庭宇刚好看到身旁一位多次刷手机出站失败的女士扭头走到另一条队伍末尾重新排队。
上扶梯时,所有人自发排成一列,空出左边供赶时间者使用,即使这个靠右通行的惯例,在封都地铁中早已废除。
“重见天日”后,没走几步,布莱克伍德就通过旋转门进入一处高档写字楼。
大厅高挑的中庭向上延伸,落地窗将晨光柔和地引入室内,石材地面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
公司前台就在大厅正中央、他们面前,造型低调而流畅,充满了科技与曲线结合的美感。
而张庭宇的目光瞬间被前台后那堵内墙吸引。
一个由三五根黑色线条交叉向上、没有封口和闭环的logo赫然出现在眼前。
螺旋。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自己那双不知能不能被人类看出敬佩的黑眼睛看向了身旁这人。
这个b国顶级的城市运行系统和基建整合公司竟然在这里。
在这里工作,确实有资格对世界应该如何运转发表意见。
布莱克伍德在闸机刷脸的位置发觉了张庭宇的反应,在屏幕上显示出他这具身体的真名亚历山大·琼斯后,淡然一笑:“亚历山大是正式员工,而我只是个外包。”
进入电梯间时,人数不少,依然排队,六台电梯顶端指示牌将停靠楼层标得十分清晰。偶尔有些人会热情地跟相熟的同事轻声打招呼,以完全不讨人厌的音量低声探讨今天的某项会议或中午吃什么,有些明显不熟或者陌生的也会在对视后相视一笑,表示友好。
来到办公层之后,层高的降低瞬间将人的情绪压低了半截。
进入玻璃门前,张庭宇瞥见门口牌子上写的部门名称:运行保障与应急协调部。
张庭宇真想“啧”一声,但现在做不到。
这种部门名字听起来七平八稳,职责却是最烂的。既没成果,也没裁量权,专门负责公司某些系统运转出现摩擦、卡顿或失灵时,把各个责任部门拉到一起,把问题接下来,最终大概率糊弄过去。
事情顺利解决,功劳属于原业务部门;事情解决不了,锅第一时间就扣到这里。
张庭宇扫了一眼办公区的格局,没有独立隔间,工位之间只用半人高的隔板简单分隔,视野开阔,所有人都要暴露在彼此的工作节奏下。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坐在这里的各位拿着电话朝对面不知道哪个部门的责任人咆哮,又被互相话音影响的那种混乱场面了。
布莱克伍德自然不知道她这些心理活动,也没打算向她解释自己的工作职责,他带她径直走到靠窗的一排工位前,停下脚步,抬手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他坐这里。”
张庭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位置不错,桌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摆设。工位边缘挂着一张工牌,浅灰色底,亚历山大·琼斯的帅照和名字都很清晰。
随后,他又带她绕过中间的主通道,走向另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在靠近消防通道的一个偏角位置停下。
“我坐这。”
这个工位在张庭宇看来明显更舒服,背后是墙,侧边靠近设备间,更隐蔽,不易被打扰,只是少了几分光照。
她下意识朝工牌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颜色不一样。
布莱克伍德的工牌是深蓝色,边角多出一个三角形的标识。
张庭宇不禁在心中冷笑。
她曾听说过某个中陵企业连正式员工和外包在食堂的餐盘制式都不一样,现在看来,全球在这方面都差不多。
布莱克伍德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让张庭宇落到扶手上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动作极快地打开电脑,将屏幕转向她。
“看这个。”
电脑开机很快,鼠标点击几下,布莱克伍德就调出了一份三个月前的协调记录。
密密麻麻的流程节点、标红的责任归属、反复被退回修改的反馈意见,时间轴被拖得又长又乱,还因为延期而被警告多次。
布莱克伍德语气沉郁:“那时候,如果我要求周五反馈结果,基本可以默认,下周二之前都别指望收齐。”他又点了几下鼠标,切换到另一份记录,脸上的紧绷也如奶油般化开,整个人看上去愉快又安详。“现在不一样了。”
相似的事故,节点明显减少,时间轴没有半点预警。
“说周五之前,那就一定是周五之前,一个人都不会少。”
他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挂上了笑容:“以前各部门之间最擅长的就是扯、拖。预算、权限、职责,一层一层往外推。中层之间为了不背锅,内斗得比谁都狠,现在没有了。利益冲突被提前拆分,中层不需要互相试探,也没人玩小动作。事情就是事情,谁该做、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都很清楚。”
说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抬手,似是陶醉于自己的作品般想给张庭宇顺一顺毛。
她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其他,厚重的喙当即落在他手背上,啄得他闪电般缩回了手。
“是很不错,布莱克伍德先生,请别越界。”
布莱克伍德没有半点被拂了面子的局促,只是轻轻揉了揉被啄痛的位置,双腿发力,让椅子轻微地旋转。“钟小姐,我知道你年纪不大,可能不懂这些代表什么,但我觉得你能感受得到。”
确实……如果一个公司能以这样的形式运转,也许很多协同在进行的时候不会那么窒息。张庭宇琢磨着。
“还有,现在所有人接电话也会自觉去电话间,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大厅里拔高嗓门,很棒吧?”
布莱克伍德伸了个懒腰,两手在座椅扶手上一搭,示意张庭宇重新跳上来。“走吧。”
“接下来去哪?”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