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人太少了，少到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误。
江晚棠站在桌子一角，手抚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没有说话。
她不打打杀杀，也不会画地图，她只能看着他们，默默地在背后支持。
看着他们因为半个月毫无进展而日益焦躁的表情，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不懂这些，不懂兵法，不懂布阵，不懂怎么在刀尖上行走。
她只能站在这里，陪着他们。
周叔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屋里那几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他曾经也是热血青年，也曾上过战场杀过敌，也曾跟着将军出生入死。
可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谢同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明天晚上，夜探徐府。”
“今晚，定一个计划出来。”
他的手指点在徐府后门的位置，“从这里进。后门守卫最少，只有两个人。”
“千帆，你负责解决他们两个。”
千帆点了点头。
谢同光的手指往上移，移到中院和后院交界的地方，“这里是中院和后院的交界，有一道月洞门，平时没人把守，但会有巡逻的护院经过。”
“陈珑，你守在这里，如果有人来，你负责拦住他。”
陈珑也点了点头。
最后，他平静道：“我一个人进去。”
千帆猛地抬头看他，似乎想阻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人越少，目标越小，暴露的风险越低。
可他们也担心，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江晚棠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谢同光，目光里带着担忧和不安。
谢同光感觉到她的目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手指在地图上又点了几下，把路线、时间、暗号交代清楚。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出没有剧本的皮影戏。
窗外的夜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沙沙的，像是在叹息。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石榴花失去了那层银白的光，沉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翌日，京城。
江南镖局的队伍风尘仆仆地进了城，镖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黝黑黝黑的，身板结实，腰杆挺得笔直。
他带着队伍走了半个月，从扬州到京城，风餐露宿，路上还遇到了两波胆大的劫匪。
拼了一场，伤了两个兄弟，总算把货安全送到了。
此外，他身上还背着另一桩差事，把一封信交到公主府。
信是一个年轻男人交给他的，许以重金，让他务必送到。
如今人到了，信也该送到了，是收钱的时候了。
镖头在队伍里挑了一个腿脚最快的男人，二十出头，外号飞毛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把这个送到公主府去，别耽误。”
飞毛腿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好咧。”
说罢，他转身就跑。
他的腿脚确实快，跑起来像一阵风，穿过大街小巷，绕过拥挤的人群，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公主府门口。
公主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坐在门房里，正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听见叩门声，起身打开门一看。
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他疑惑地问：“找谁？”
飞毛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了句：“公主府的信，江南来的，镖局的。”
门房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点了点头，转身要进去送信，对他说道：“多谢了。”
飞毛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身子一横，挡在门口，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门房脚步一顿，转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还有事？”
飞毛腿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爽和直白：“送信人说了，信送到后，公主殿下得给俺们镖局钱。”
门房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在公主府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堵着门要钱的。
门房想斥责他，可看着那张黑红黑红、满是风霜的脸上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跟我进来吧。”
飞毛腿收了手，跟在他身后，进了公主府。
舒月正在花厅里嗑瓜子，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
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又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张砚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着自家娘子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房领着飞毛腿到了华庭外，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花厅，向公主驸马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信封，“公主，江南来的信，镖局送来的。”
“镖局的人还说，公主您得给他们送信的银钱。”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很没有自信。
舒月一听江南二字，放下瓜子，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里咯噔一声。
是陈珑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珑的字写得不算好，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舒月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扶，手指死死攥着信纸，指节用力到发白。
门房站在一旁，看着公主那副模样，心里忐忑不安，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钱，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