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宋云英早早带着阿菱去虎口村里准备吃喜酒。
刚到村口,一个认得宋云英的妇人小跑上前来接她,“玉兰姑娘。”
“叶大姐。”宋云英与她相熟,很快就说上了话。
两人往黄河家走,一路过来,村子的地里都没有庄稼,就连路边的树,也只剩下一把子枯枝,路面寸草不生,村民家里养的羊跟狗都瘦巴巴地瞪着一双大眼睛。
宋云英从叶大姐的嘴里,知道黄河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
新妇是这些遗孀中的一个,一行人到了村子落定后,黄河也没找媒婆,只上门问了一嘴,两人性子爽利,当时就决定租下一间旧屋子,修一修,补一补,先当新房用着。
“这门亲结得挺好的,”叶大姐道,“到了新地方寡妇容易受欺负,咱们落村当晚,就有人摸进了寡妇屋,还好寨……五哥仗义,把人给打走了。”
宋云英嗯了一声。
二人在村尾一间茅草屋前停下。
屋子的四周插着竹片当篱笆,围了一圈院子,院里摆了几张桌子几条长凳,看样子没打算招待太多人。
往来忙活的也尽是原先寨子的人,不少妇人都认出宋云英,都上前过来打了声招呼。
大敞着的正门里头挂着条红绸子,看着倒是有些喜意。
“二丫,你来啦!”
黄河从旁边屋子钻出来,乍看同平日大差不差,仔细些还是能发现,头发是特意梳理过的。
“还好没来晚。”宋云英客套几句。
黄河笑道,“不晚不晚,等会拜完堂就开饭。”
“没请村里人吗?”宋云英问。
黄河尴尬地挠了下头,“请倒是请了,可没人肯来呀。”
“没事,往后慢慢走动。”宋云英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黄河朝着后面挥了下手,宋云英转过头,就见李麻子跟老五远远过来。
宋云英也朝二人挥了下手。
“堤坝那里还在招工吗?”老五问她。
宋云英摇了下头,“暂时差不多够了,你们几个不是报名了吗?”
“能不能再添几个?”老五道,“村里有几个知道得晚,没赶上。”
“可以,让他们去衙门报五叔的名字,就能加上。”宋云英知道他是想给村里人做个人情。
老五拱手行了个礼,笑道,“多谢,从认识那天起,就一直受你的恩。”
“啥叫认识那天呀,咱四个不老乡嘛。”黄河在旁边说道。
“对。”
说是成亲过礼,如今二人父母双亲皆不在,也没有什么长辈,只能拜天拜地,行过了礼,众人说上几句喜庆话就准备开饭。
宋云英刚坐下,就见几个村里人提着些小米鸡蛋过来吃席。
见效倒是快。
席上的菜式放在村子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有菜有肉。
宋云英打听起村里用水问题,得知是几个村用一口井,比县里的情况还要糟。
井离得远,村子里都是推着板车去打水,回来得颠簸一路,根本不敢打多,自用完再浇地,就更没多少水剩了。
难怪地都荒了,没有水,想种点什么都无能为力。
吃过饭后,宋云英随了1两银子的礼,黄河亲自送她出村。
“老五还有李麻子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过几天去趟县衙,准备在村里多买几块地,等到水渠修到村里来,到时候可都是良田了。”
宋云英点点头,“世子爷散尽家产,定是要把这事做成,花多久的时间不好说,但总归是有了盼头。”
“嗯。”
村口停着袁家的马车,黄河突然说道,“你这丫鬟地位很不一般呐。”
“我是大丫鬟。”宋云英解释道,“大家大户都是这样的。”
“哦,倒是我见识少了。”黄河哈哈笑道。
宋云英摆了下手,准备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二人回头一看,竟是李麻子。
印象中这人向来不爱说话。
李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黄河,“你走远点?”
“哈?”黄河不乐意。
二人犟了一会,李麻子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宋云英,“之前那事,对不住了。”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宋云英道,“等你来堤坝干活,我给李哥分个监工的职务。”
“不必。”
李麻子道,“我是猎户,这附近猎物多,估计没时间去县里干活。”
“行。”
阿菱抬头看了一下两人,回到家里后,问及李麻子说的是什么事,宋云英摇了下头,“一点不起眼的小事,不值得记挂。”
“嗯。”
阿菱知道宋云英不愿说,于是也不再多问。
近来县衙动静大,千户所亦是有所耳闻,罗千户知道后,只叹了一句,“官倒是个好官,这水利要能修好,倒也算是于民有利。”
“前几位县令不也动过心思嘛,我看这位也就是一股热劲上了头。”
旁边一个歪坐在凳子上的百户开口道。
罗千户瞪了他一眼,“无论如何,对方都是在做实事,姚百户又何必在一旁冷言冷语反倒叫人看了生厌。”
“此事……”
“闭嘴。”
“行。”
修复提堰一事,袁飞鸿早出晚归,亲力亲为,300多号人跟着他一起干,谢南枝把自己带来的绫罗绸缎典卖了不少。
谢南枝的说法是,平日在外穿的都是布衣,绫罗绸缎既然穿不上,倒不如趁着时新,多换些银子。
每日中午,谢南枝打扮朴素,亲自送餐食到堤坝口。
素菜清汤,干活的人都看在眼里,不必宣扬,自有众口传颂。
宋云英在外面转悠了一圈,不少在这里干活的百姓,图的也是这些日子的工钱,并没有认真觉得事能干成。
在干活的人里面,老五,黄河都是监工。
宋云英找他们问了问,是不是都是这么个心态。
黄河知道其中缘由,解释道,“听说这个堤坝是十多年前县令请旨修的,上面发下来多少银子百姓不知道,只是修到一半的时候,县令说银子没了,然后找百姓募捐……”
说着,黄河压低了声音,“听说当时不少人,无论富户还是贫农,都掏出了自己大半身家,最后依旧没有修成,等到那位县令调走,后来的人也不管,东西放在这里慢慢就废了,你说,换谁来能有信心?”
宋云英道,“若非那个县令贪了银钱,也不至于停工,如今世子爷自掏腰包,怎么能相提并论。”
“……”
虽然百姓都有这个猜想,可那个县令调走后步步高升,谁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到底贪没贪。
民不与官斗,谁也不敢追究这件事。
黄沙城的百姓与其说是对于修水利没有信心,不如说是对于当官的没有信任。
真金白银都掏出来了,竟还有这么多人不相信。
宋云英只能暗叹前人砍树,后人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