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素来与谢家姐妹交好的千金,自听说令仪回京的消息起,便提议为她接风洗尘。此番由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周乐知做东,另几位谢令仪离京前便常往来的旧友姐妹作陪。
谢令仪从邬相府告辞后,便径直前往了上京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石门酒家。
楼内笙歌隐约,堂倌掀帘起落间,窗外市声与楼内丝竹时远时近,交织成一片浮动的繁华。
包厢设在酒楼顶层视野最敞亮的位置,凭栏可见长街如带,车马络绎,又可唤楼中胡姬献艺,观一观上京最时兴的胡旋舞。
不多时,掌柜亲自领着人捧盘布菜。浑羊殁忽盛在鎏金银盘中,皮色金黄油亮;脍鲤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青瓷盘底的缠枝纹;驼蹄羹汤汁醇厚如乳,八珍野味罗列满案。
周乐知吩咐掌柜都先退下,等她吩咐。
谢令仪瞧着这满满一桌珍馐,笑着道谢:“周姐姐实在费心了。”
“皎皎顺意便好。”周乐知执起青玉执壶,为她斟了半盏殷红的酒液,那酒在玉盏中漾开涟漪,光泽如血又如琥珀。“这是高昌来的葡萄酒,我特意嘱咐掌柜留的。今日皎皎归来,心里高兴,咱们都不必拘着,只管小酌怡情便是。”
众人举杯共饮,酒液在唇齿间留下微涩的甜香,席间霎时暖意融融。
酒过二巡,众人要事已议毕,开始闲聊,中书舍人之妹郑芸卿忽而望向席间一人,笑问:“杜姐姐今日簪的这支簪子好生别致,像是新得的?”
魏国公嫡女杜棠溪闻言,颊边微染绯色,低声道:“是韦家前日送来的……两家长辈已议定了。”
“倒也算那裴昭珩坏心办了桩好事,终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周乐知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促狭。
“这裴小郎君心倒不坏。”杜棠溪柔声道,“他知晓我二人心意相通后,便亲自与两家父母跟前说明。原本我同他的婚约也未过文书,此事便这般成了。说来,还该谢他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簪头温润的玉兰,又添了句,“只是这事也着实荒诞,哪有勋贵之家的郎君,主动应允女方上门退亲的?偏他还说,是自己不愿娶亲,只图逍遥,莫耽误了人家。”
谢令仪静静听着,心下顿时了然。结合裴昭珩进京后的诸般作态,这分明是演给天子看的一出戏——誓不再与其他世家联姻,于他虽是权宜之计,于韦、杜两家却算是各得其所,恐怕连裴家也是默许的。
“娘子。”侍女流云此时悄步近前,俯身附耳低语几句。
谢令仪从容起身,向席间众人微一颔首:“方才侍女提醒,我项上璎珞似有些松了,去厢房整理片刻。诸位万莫因我停了雅兴。”
她转身离席,走到廊间尽头另一包厢门前,略一驻足,素手轻推门扉。
裴昭珩果然在内。
与她们那间一般无二的陈设,紫檀案几、织锦坐褥、鎏金香炉,处处透着石门酒家的豪奢。
满桌珍馐分毫未动,只他一人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房中竟也请了胡姬——那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身,金铃脆响,红袖翻飞,满室浮动着靡靡的暖香,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甜腻得有些呛人。
见谢令仪也带着面纱进来,舞姬停下动作。
裴昭珩摆了摆手,舞姬止步,无声退去。
“裴小郎君,真是好巧。”谢令仪卸下面纱,盈盈施了一礼,“独饮于此,尚有佳人伴舞,端的是一派绝世风流。”
“闻说谢小娘子得了天子恩赏,恭喜。”裴昭珩起身还礼,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祝贺之意,反倒凝着淡淡霜色。
“那还要谢过裴郎君一路上的相救之恩。若非如此,令仪也无命领受这般赏赐。”谢令仪叉手再礼,笑着道谢。
“谢小娘子,”裴昭珩起身,敛去面上漫不经心的轻佻,“这恩,还是归你自己罢,裴某承受不起。”
“裴小郎君这是怨我扰了赏舞饮酒的雅兴?”谢令仪也不着恼,径自走到案前,执起一只空杯斟满,酒液倾注声潺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令仪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刚准备仰头饮尽,裴昭珩伸手将酒杯轻轻按下。
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玉璧几乎相触,温热的酒气袅袅升起,在视线交汇处氤氲成一片朦胧。
“兰阳之事,水太深。”裴昭珩注视着她,语气低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到底是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还是顾老夫人的孙女。我不管你究竟是东宫还是成王的人——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为何要收手?”谢令仪轻笑出声,“裴郎君,我既不是东宫的人,也不会选成王。我只是素来不喜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尤其是我的好舅舅,我与他之间,可论不上什么骨肉亲情。”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若此刻什么都不做,便是将自己绑上谢家这辆失控的马车,往后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窗外市声隐约,卖花郎的吆喝、车马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嬉笑,种种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房间内静了一瞬,谢令仪的神态和言语转而带了些脆弱与讨好:
“裴郎君若真是怜惜我,想让我能留条性命,便与我合作吧,我决不会拖裴郎君的后腿。”
裴昭珩眼睫微动。
谢令仪窥见他神情间细微的松动,趁势取回那杯酒,指尖擦过他手背,触感温凉。她仰首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咽喉时带起灼热,染红唇瓣,映得眸中光色潋滟,如暮色四合时的霞光。
“裴将军,我的酒量很好。”她将空杯递还他手中,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我刚刚所言,裴郎君可以仔细考虑考虑。”
未等他回应,珠帘晃动,谢令仪的身影已消失在光影交错处,唯余杯中残酒,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晃晃悠悠,漾着一圈圈未能平静的涟漪。
裴昭珩独立案前握紧那只酒杯,杯壁犹存余温,似还沾着她指尖淡淡的香气。他望向她离去的那道门帘,眼底晦明不定。
谢令仪回到席间,神色如常,周乐知又命人温了新酒。
谢令仪执起玉箸,含笑尝了一口鱼脍,仿佛方才不过真是去整理了妆饰。
杜棠溪捧着酒盏,忽然轻声叹道:“说起来,裴小郎君这般行事,虽成全了我,可他自己往后在京中,怕是要更难了。”
“他既选了这条路,自然有他的计较。”周乐知淡淡道,“裴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他一个嫡子,再如何荒唐,总归有家族兜着。倒是你,如今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
杜棠溪颔首,颊边又染上薄红,不再多言。
谢令仪垂眸饮酒,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裴昭珩这一步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以退为进。天子忌惮世家联姻,他便主动斩断所有可能;世家需要表态,他便做这个荒唐的表率。
“姐姐在想什么?”郑芸卿凑近来,笑盈盈问,“可是菜不合口?”
“没有。”谢令仪回神,展颜一笑,“只是在想,离京这些日子,上京变化不小。连石门酒家的胡旋舞,似乎都比从前更精妙了。”
“可不是!”周乐知接话,“听说新来了几位西域舞姬,身段柔婉,舞姿曼妙,等将殿下拒霜宴的事情忙完了,咱们再专程来看一场。”
“可说姐姐今日如此大方,原是在公主殿下那里领了职,妹妹愚钝才思量到这事,自罚三杯给姐姐贺喜了。”谢令仪斟了三杯,笑道。
“自己贪杯倒是拿我做由头,呦呦你快管管你妹妹。”周乐知怕谢令仪喝多了想拦住。
“皎皎酒量好的很,今日又高兴,定是不会少喝的,莫不是你舍不得这酒钱。”谢令德掩嘴笑道,“我酒量不好,就当她喝了我的。”
“这话说,正好咱们的正事也谈完了。”周乐知豪爽地吩咐道,“画筝,你去吩咐小二让他再来一缶葡萄酒,今日你们姐妹俩不醉可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