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抬起头,果真见大部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满地的死尸无人理会,横七竖八地躺在被踩烂的草丛里,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有几只秃鹫已经落下来,黑压压地蹲在尸体旁边,尖喙啄下去,撕扯出暗红色的肉条。
沈二看得直皱眉。
“若不处理尸体,不是会生疫吗?”她这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明白的道理,赵基不会不清楚。
赵基面上罕见的生出难色,没等他说什么,刘华就开口道:
“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力气去给那些人收尸?林子里那些鸟兽都快饿疯了,它们自会出来吃干净,给它们一条生路,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沈二只觉得难以置信:“暴尸荒野,任鸟兽啃食,不是有损阴德吗?算哪门子积德行善?”
“是他们自己蠢,非要跑上去送死,就算是暴尸荒野,与我等又有什么干系?有本事让他们爹娘孩子来给他们收尸啊!”
“好了!”赵基站到中间把他们二人隔开,有所忌惮地往蒋兵方向望了望,
“华子你少说两句,还有你,沈二,念你刚来军营,很多规矩你都不懂,老子暂时不跟你计较,若再有下次,直接军法处置!”
刘华冲她扬扬下巴,洋洋得意。
沈二眼神薄凉,“这样混账的军队,还论哪门子军法?可笑。”
她拎起柴刀,转身离开,内心说服自己,试炼而已,这些人都不正常,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赵基想骂出口的话哽在喉咙,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头儿。”刘华靠过来,抬手虚掩住嘴,低声道:“这小子不简单啊,方才那波,大伙儿都乱了,唯独这小子跟没事人似的。还有前半夜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往自己身上藏蛇。”
赵基眉头一拧:“蛇?什么蛇?”
刘华伸出手指比划:“就一条手指粗的小黑蛇,这黑色的蛇可不多见,大多都有毒,他还藏怀里,鬼鬼祟祟的,怕不是西属那边派来的细作?”
“别瞎说。”赵基打断他,眼神沉了下来。他回想昨夜,确实隐约感觉身侧的刘华气息有异,但没想到是在盯着沈二。
“头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刘华又道。
“知道了。”赵基把他推远,“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异常马上报给我。”
刘华拍拍胸脯:“包在属下身上,保证盯得死死的。”
……
军队重新集结,人数上明显少了些许,蒋兵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兵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沉重,幸存的新兵们脸上满是恐惧麻木,许多人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晕。大部队来到一处干涸的河床时,蒋兵才下令安营休息。
人群散开,各自找地方瘫坐喘息。沈二来到远离众人的河边坐下,望向远处,大脑放空,眼神逐渐涣散。
息玄也悄悄从沈二领口探出脑袋,吞吐着信子。
直到河对岸,有十来个人大包小包的,踏着干裂的河床走来,沈二才回神。
那里边大多都是年纪不大的女人,领头的是一个兵卒。
其中一个女孩在那些女人里最为显眼,因为她年纪最小,也最好看,鹅蛋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军营给的工钱很公道。
裤子像是为方便干活特意打的,下摆堪堪遮住半条小腿,露出来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个不响的铃铛。
那些人走近,有不少人的视线都黏在她身上,连沈二都不禁多看她几眼,但更多的还是关注到她们带来的东西。
十来个棕色布包鼓鼓囊囊的,没走近就已经闻到了稻米特有的味道。
是粮食啊,沈二按住不停蠕动的肚子,看着她们不做停留,径直走进刚搭起来的营帐里。
“这些女人是来干嘛的?”有人问。
“这不废话,肯定是来做饭的。”
“那是不是也可以……”
“饭都吃不饱,你还有闲工夫想那档子事?”
“一码归一码。”
“……”
终于要有饭吃了,沈二几乎要泪流满面。
“诶——”有人长叹:“还是当女人好啊,来军营动动手,做做饭就行,不像我们,吃不饱,睡不好,搞不好还要把命搭上。”
“那你下辈子投胎当女人得了。”
“那还是算了,当女人最多也就这命了,一辈子就做做饭,带带孩子,半点出息没有。”
沈二转头朝那人看了眼,却也无可奈何,这世道就是这样,能活着,就已经是奢望。
一个兵头朝沈二这边走过来,抬手指了一圈:“你,你们几个,留下来打柴,其他人集合,准备吃饭。”
“好!!”
“吃饭喽!踏马的!饿了好几天了。”
被留下的几个,其中之一就有沈二,理由也很简单——她看向手边的柴刀,一时间哭笑不得。
另外几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真倒霉!被抓来当兵还要打杂,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就是,都是同一什队的,他们倒是享福了,留老子在这里饿着肚子砍柴。”
沈二没有搭腔,她拎着柴刀朝河床下游的灌木丛走去,砍了几捆枯枝,又拖了两根胳膊粗的干木回来。
日头逐渐西沉,营帐那边叮叮当当响,是碗筷敲击碰撞的声音,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的沈二终于得以去领饭。
与沈二料想的一样,回来得晚,只能在汤汤水水里捞点渣吃。
她拿着勺子在满是汤水的大锅里捞了捞,只捞上来几根菜叶和半块碎骨头。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汤的味道有些说不上来的怪,肚子饿了那么久,她只当自己饿出幻觉,有口热汤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沈二捧着碗,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拿着勺子触及锅底,缓缓靠边,貌似是汤里有石子,锅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响。
大锅饭,锅里有石头沙子很正常,沈二没去在意,顺着边沿慢慢往上捞。
先是看到勺子里有一缕红,看清那是条红绳后,沈二愣了下,瞳孔骤缩,只见那条红绳上赫然挂着个不响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