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姜衫靠在车厢内,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里。外头的街景缓缓后退,从邱府的繁华,渐渐转入姜府的幽深。宣娘在一旁欲言又止,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派上用场的药囊。
“姑娘,“宣娘终于开口,“今日那位叶小侯爷,怕是记恨上您了。“
姜衫抬眼,目光平静。记恨?她连话都没说一句,何来的记恨。可她知道宣娘的意思,邱望南借她挡了叶枫的水,那杯没送出去的水,便是没送出去的情面。叶枫那种人,眼高于顶,受不得冷遇,自然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她提笔写:无妨。邱姑娘会处理。
宣娘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这姑娘,总是这般,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她不知道,姜衫不是不往心里去,是早就学会了,将心思藏得比井还深。
马车在姜府侧门停下,姜衫扶着宣娘的手下车,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门房的小厮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垂首行礼。府里的人都知道,五姑娘病着,出门一趟,怕是又要躺上几日。
纹袖院里,魏侥已经在等着了。
她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将她的眉眼遮得半明半暗。见姜衫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上头扫过:“回来了?“
姜衫垂首,行礼,提笔写:是。多谢母亲成全。
“成全?“魏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我成全你,是看在邱府的面子上。姜衫,你今日去了马球场,可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看?“
姜衫摇头,目光茫然,像是从未想过这些。
“姜薇去了,叶枫去了,京中半数的贵女公子都去了,“魏侥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坐在邱望南身边,被她挽着手臂,像是多年的挚友。可你告诉我,你从未出过院子,从未见过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姜衫垂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邱姑娘在孜园习武,我在温师傅处学医,碰上了,说过几句话。她心善,看我病弱,便下了帖子。
“心善?“魏侥挑眉,“邱望南是什么人,京中谁不知道?眼高于顶,将门虎女,她会平白无故对一个病秧子心善?“
姜衫不说话了,只是垂着头,肩膀单薄,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魏侥看着她,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起。这丫头,总是这般,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便低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气。她宁可姜衫像姜薇那样,哭闹,发怒,砸东西,至少那是真实的。可眼前这个,像是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罢了,“她转身,裙裾一扫,“你好好养着。往后邱府的帖子,能接便接,不能接便推。但有一条,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别做出格的事,别给姜家丢人。“
她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姜衫站在原地,将纸笔收好,目光落在窗外。日头已经落山,院子里升起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宣娘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大娘子这是……“
姜衫摇头,将食指放在唇边。隔墙有耳,这道理,她比谁都懂。魏侥的疑心,没有消,只是暂时压下了。邱望南的帖子,是机会,也是刀。用得好,能劈开一条路。用得不好,便会割伤自己的手。
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叶枫的轻佻,姜薇的怨毒,邱望南的维护,魏侥的试探。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珠子,被她串在一起,渐渐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尽头,是什么,她还看不清。但她知道,只要继续走下去,总能看清。
三日后,邱府又下了帖子。
这次不是马球赛,是赏花宴。春日正好,邱府后花园的海棠开了,邱望南邀了几位手帕交,一同赏花饮酒。姜衫的名字,赫然在列。
魏侥拿到帖子时,眉心微蹙。这邱望南,到底是何意?先是马球赛,又是赏花宴,将一个病恹恹的姜衫,当成座上宾。是真的心善,还是另有所图?
“去问问老爷,“她将帖子放在案上,“这事,他如何看。“
绕枝去了,不多时回来,说老爷的意思是,让五姑娘去。邱府的橄榄枝,不能驳。
魏侥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家主母,做得有些窝囊。女儿的婚事,女儿的交际,都要听老爷的。连一个庶出的丫头,她也不能随意处置。
“让她去,“她声音淡淡的,“但换一身衣裳,别穿得那么素,像是去奔丧。“
赏花宴那日,姜衫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袖口绣着缠枝莲,腰肢收束,比寻常的衣裳利落许多。魏侥看着她,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停,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去了。
邱府的后花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像是一团云落在枝头。贵女们三三两两,坐在花树下,饮茶,吃糕,说些京中的闲话。
姜衫到得早,邱望南亲自迎她,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你坐这儿,风小,花也多。我让人给你备了温茶,不刺激嗓子。“
姜衫点头,表示多谢。
“客气什么,“邱望南笑了,“我说过,我罩着你。“
她转身去招呼旁人,姜衫独自坐在树下,看着满树的海棠。花瓣落在肩头,像是谁的手,轻轻抚过。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教坊司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花。那时她躺在破庙里,崔步坐在她身边,说:“等春天到了,我带你去看海棠。“
后来春天到了,崔步却走了。她一个人,从破庙走到姜府,从姜府走到纹袖院,从纹袖院走到邱府。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忽然起了风波。
一个贵女失手打翻了茶盏,温茶泼在另一个贵女的裙裾上,两人争执起来,从一句道歉,渐渐升级到家族门第。姜衫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争吵,目光平静。这些贵女,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委屈,一点小事便能闹得天翻地覆。
“够了,“邱望南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今日是赏花宴,不是吵架宴。你们若是要吵,便出去吵,别脏了我的海棠。“
那两个贵女一愣,随即垂首,不敢再言。邱望南的脾气,京中谁不知道,说一不二,惹了她,便是惹了邱府。
她转身,对着姜衫低声道:“让你见笑了。这些人,从小被宠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姜衫摇头,提笔写:无妨。哪里都有纷争。
邱望南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你这人,倒像是看透了一切。姜衫,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姜衫垂眼,不答。经历过什么?她经历过生死,经历过背叛,经历过从泥里爬出来的滋味。这些话,不能说,也不必说。尤其是邱望南在温衡那里习武的事情,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更不能提。
“罢了,“邱望南拍拍她的肩,“你不说,我便不问。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有我。我邱望南的朋友,没人能欺负。“
姜衫抬眼,目光与她在空中一触,又各自移开。那眼神里复杂。
她接近邱望南,起初是为了利益,为了机会。可如今,这姑娘待她真心,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