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些家务事,想来各位也不愿意身上惹了腥臭,人我便带回去了,这事儿,就此揭过,各位贵人也不想扰了官场的和气,是吧?”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冷冰冰的带着隐隐的威胁,叫在场的人心里头一阵寒意,没见过魏侥的一些贵妇,倒是觉得新奇。
秋慧见状,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可不能让人带走刘怀义,于是面上很快堆起假意焦急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姜家娘子,这人是在我们宅子里出的事,理当由我们先……”
“嗯?”魏氏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半分多余情绪,闭眼,脑子全是对即将到来的麻烦事的厌烦。
秋慧被拦着,脚步一顿,显然也是被她要吃人的眼神威慑到了,她见过的姑娘不少,但像魏侥这样的大人物,却寥寥无几,本能地后退,本能地闪躲,本能地不去看人家的眼睛。
本能地任由慌乱和恐惧作祟。
话音刚落,身旁早候着的姜家护院立刻应声上前,几人动作利落有力,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刘怀义出了宅子。
秋慧心中暗叫不好,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眼角余光飞快地往人群外围递了个的眼色,她该怎么办?
姜衫立在人群最外侧,悄然地观察着一切。
她只是极轻极淡地微微摇头,示意秋慧别有动作,刘怀义会被活着带走是意料之外的事,魏氏从前闲事少管,有事就推,像今天常嬷嬷身死的事儿,她为了遮丑闻,应该不会将人带回去才对。
她在怀疑什么?她哪里出了纰漏?
魏氏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面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宅院琐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重得发慌,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靠这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惶。
她是姜家堂堂主母,是京城人人称道的稳重大家长,上能撑住姜家门楣,下能高育府中儿女,在外的名声那都是顶好的,说话做事全是被追捧,是风向标。
可眼下,她想遮住都愁没有不透光的布,在场的几个人嘴最是碎,偏生还都被看了个干净,争辩都无处争辩,堵嘴……都是官眷,她也没有那么大能耐。
哪怕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也必须端稳端庄沉稳的架子,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她强自镇定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扯出一抹笑意,又嘱咐了一次,这次语气明显缓和不少,“各位见笑了,丑事不传十步外,各位不过是来求医,诊费由姜家来付,医好便请回吧。”
知道劝说没用,可她还是得说。
大家面上自然是应和着,也许真的不会对外说,可别忘了,秦家娘子也在,更是比别人目睹的事儿还要多得多。
魏氏以为事情要传也该有些时日,她会想个好的说辞来应对,可姜衫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的一步险棋,就是秦家娘子,算准了人的嫉妒之心,她对与姜家不对付的秦家下了帖子,都得疹子的话,未免过于明显,她不过是从老黑那儿得了点消息,将姜家母女的事儿往秦家送了送,便将人引了过来。
而秦家娘子,原先柳家的三姑娘柳媛喜,果真没有令她失望。
她身边的丫鬟早已趁乱跑遍了大街小巷,现下,怕是魏侥还没回姜府,消息就已经穿入百姓耳边,她还为此给孩童们编了几句童谣:
年高当自重,天地勾连不知物,分寸事轻抛,鱼水沾得腥不去。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姜家魏氏身边最得宠的常嬷嬷,与外男私通苟合、纵欲过度暴毙医馆的丑闻,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京城的茶肆酒楼,钻入每一处有人烟的角落。
是的,但凡有人的地方,无一不在议论这场惊天丑事,流言蜚语不堪入耳,越传越离谱,越描越污秽。
“听说了吗?姜家那位魏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馆里和男人做那等伤风败俗的丑事,最后还把自己给作死了!”
“啧啧啧,真是为老不尊、寡廉鲜耻!姜家可是百年名门望族,上有爵位,庙宇里又有当官的,出了这等腌臜事,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我还听说,那男人是常嬷嬷暗中养的小倌,两人早就勾搭成奸,这次是借着看病的由头在医馆偷情,不知用了什么猛药,才一下子闹出了人命!”
“姜家平日里看着规矩森严、端方体面,没想到内宅竟如此污秽不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
“常嬷嬷原先可是魏家出来的,魏家一开始就是做商人的,买了几年官,哎哟,果然狗改不了吃屎,怎样都上不得台面啊。”
“听说那常嬷嬷仗着姜大娘子的宠爱,在姜府里作威作福、欺压下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简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如潮水般将姜家的百年脸面狠狠踩在脚下,反复揉搓践踏,往日里人人敬畏、不敢轻易议论的名门姜府,一夜之间沦为全城百姓口中的笑柄、茶余饭后最不堪的谈资。
就连路过姜府朱红大门的路人,都要驻足片刻,对着府门指点着、窃笑着,眼神里满是戏谑。
一朝落马,看的都是笑话,笑话归笑话,毕竟是大户人家,有权有势,大家伙儿也不敢在正主跟前蹦跶,魏侥一下车,那些人就跟猫看到了耗子,四散走了。
魏氏捂头,姜薇气愤地瞪了一圈那些人,骂骂咧咧进了府,屈仁院的好些花草又死了不少邻居。
而此时的皇宫之外,姜淮正一身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宫中当值归来。
他身为姜家嫡长子,又在朝中身居清贵要职,素来风姿挺拔、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是京城权贵子弟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今日,他刚踏出皇宫宫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来往值守的宫女低着头,眼角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来往奔走的太监们更是毫不掩饰,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鄙夷。
就连宫墙之下值守的侍卫,也都眼神怪异,低声交谈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方才在宫中当值之时,殿内同僚看向他的眼神早已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