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元琰眼中跳动着,
微弱的火苗却闪烁着灼目的光,
如同当年,薛祯看见元琰时时谈笑间定朝堂诸事,万民生计一般。
薛祯心跳加快,
“长公主传信回来了吗?东海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谢将军已经有了动向?”
谢玄朗是端慧郡主的外孙,忠武侯谢钧的长子。
这层身份,在各地军中有多少人脉?
如果他真的动起来,必定可以打乱高家和湘阳郡王的计划,甚至于还能从湘阳郡王内部入手……毕竟,战王府那些年旧部遍及天下,
就连高家,也未必没有借战王旧部的力爬到如今地步。
高家可是杨尚书令一手提拔的。
至于谢玄朗暗中动作之后,陛下这里如何交代……只要元琰在陛下面前做好周全便是。
短短时间,薛祯脑海中已经将所有事都走了一圈,
她盯着元琰看,
“是不是?”
那眉眼间凝聚慧光的模样,和往日死气沉沉哪有半分干系。
元琰握紧了她的手,犹觉不够,指腹轻抚过她眼尾,“是……他出京时,父皇给了他密令,这则密令,可以做很多事。
我想以他和皎皎的聪慧,如今已经往泗水那边去了。”
他要做的,就是稳住京城。
而京城怎么稳……
政局要德高望重的人来稳,军事要手握兵权的人来固。
很巧,
这两方面他都有的选。
……
泗水官道长百里,蜿蜒曲折。
周围水路纵横交错。
隆冬,寒风肆虐。
营地里,士兵裹着冬衣,身配皮甲,手举长矛,来来回回巡逻不停。
五丈竖起一架火盆,
一眼看去,星星点点的火苗跳动,完全望不到头。
这座大营调集周边三州守备军,驻扎兵力八万有余。
高家和湘阳郡王所集结的大军,就在三曲河道的对面,两方人马遥遥相望。
而原本以为是太子车驾,实则元珩接应太子的队伍,如今被困在那三曲河道中间。
主账里一灯如豆。
元熠坐在正中位置的交椅中,身子微微前倾,手肘点着椅子扶手,手支着额头,烛火将那紧拧的眉峰照落暗影,眼下沉色一片,
不知是为局势忧愁,
还是连日烦闷疲惫惹的祸。
下首,一心腹迟疑良久,欲言又止:“殿下到底……如何想法?”
议事的将领们才散去。
西唐安稳太多年,将领们都是太平将军,并不愿意打仗,
这几日议事,一直议的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太子被对方困住了,
那若说为保太子安全,自然是有的谈。
可现在惊闻,太子竟然已经回京!
只有承安王被困在三曲河道中,如今还不知具体情况,现在陛下更下旨要尽快平乱,这是真的要动刀兵了?将领们今日议事都拧着眉,
没人主动陈述如何平乱。
这些年,淮宁王一系在朝局之中一头独大。
但在军中……
早年战王一系打散后再不曾有卓越的军侯,郭家原本仗着和蒋家的姻亲关系有一条军中支撑,后期也断裂,如今倒是没有那么可用之人。
真要和乱军打起来,这一盘散沙怎么打法?
“不如……”
心腹小声建议,
“请陛下再派援兵和主将前来。”
元熠一动未动,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
心腹却是后背发紧,再不敢多言,只静默地弓着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
元熠吸气坐起身,“退下吧。”
“……是。”
心腹离去,帐篷厚重的帘子起落时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元熠盯着虚空处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清蓉告诉他,
太子还要三年才会进京,
京中本该元月仪坐镇,可元月仪现在远在东海,
如此一来,京城便空了。
高家的反叛,在他预料之中……
他靠着清蓉提醒的前世,尽力布局,此时前来不过逼着高家狗急跳墙,将元琰和元珩一并解决。
届时再无人与他争锋。
至于乱军……
两个皇子死于乱军手中,父皇定会大怒,调集天下兵马剿灭乱军。
他顺理成章得到皇位。
可现在全乱了。
元月仪、元琰、元珩所为,一切都和清蓉说的对不上!
反倒是自己,走了和清蓉所说前世一样的路子——
他离京时清蓉哭着不愿让他走。
说他在她那梦里,便是死于高家之手……
高家和湘阳郡王集结乱军后,将元珩堵在泗水。
他前来平息,
实则是借机除掉元珩,除去最后一块挡路石。
却不料那是元月仪和元珩的局。
元珩早已悄悄脱身。
反倒是他,落入了高家和湘阳郡王的叛军手中。
他扳倒杨怀谦,断送了高家和湘阳郡王多年筹谋,那两方对他恨之入骨……
他们先是扣住他和朝廷谈条件,
后派杀手入京斩杀郭家满门,
元月仪坐镇京城,自不可能让他回京,故意阻拦朝廷和乱军谈判,拖延数年,终于拖到元琰回京。
那时帝王已老迈,心力早已不足。
元琰又有太子的名分,朝中再无其他皇子可堪大任,
他顺理成章掌握权柄,才派兵前去东南平乱。
湘阳郡王不敌朝廷大军,兵败之时亦将他毒杀泄愤。
他以为今生尽在掌握,如今竟又到困守泗水境地,难道“天眼”也无法挽救前世败局?
注定会输吗?
既然注定会输,为什么要让清蓉的“天眼”给他指路!
老天爷,你太过残忍!
元熠怒极,紧紧攥住了交椅的扶手。
豁地,他又睁开眼。
“来人!”
很快有亲随近前行礼。
元熠冷静吩咐:“传令,立即拔营,退回闵州。”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眼下乱军不曾围堵上前,他也没有落入他们的手中,那一切就还有机会。
命令下达,
整座大营都动作起来。
三个时辰过,天蒙蒙亮,大队人马拔营后撤。
有几个将领私下议论。
“怎么忽然撤兵?”
“圣旨不是要求咱们尽快平乱吗?这样撤了万一圣旨问罪,那……”
“管他的!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淮宁王既然下令,那自然有他的理由。
大队人撤离的速度极快。
至于三曲河道处,据说被困住的承安王到底如何撤走,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三日,
元熠带八万兵马撤回闵州城外驻扎,
营地刚刚扎好,一则消息传了来。
“东北方向有大队人马逼近乱军驻扎之地,行军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