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朗:“祖母吩咐。”
“我父王当时留下不少产业,
你母亲出嫁时我给了一份,后来那份落在你身上,你自小到大,我每年又为你存一份,那些,还有京郊的马场,都留给你,
你母亲远在东海……
她性儿和我一样好强啊,
但又比我拿的起,放得下……
她这些年其实给我写过几封信,
你回头找芳姑姑拿……”
端慧郡主歇了口气,又道,
“她有志气,不在乎金银财物,但我还是要给她留点东西的……
这座战王旧宅留给她。
其他的,我分了几份……你姨母的份儿最大,你大舅父、二舅父,都有份。
杨怀谦能瞒四十年,把高家抬的那么高,日后也只会更抬举高家,你这两个舅父必定都成他们的踏脚石,不会有好日子的,
他们……到底是我的孩子。
望着他们,能有个傍身的东西……”
天边红云越来越多,照散苍白。
端慧郡主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给你姨母留的多,是知道她心软,日后如果有不妥,她能拉两个哥哥一把。
还有一份给灿儿,她到底是跟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孩子,可惜我没有为她谋个好姻缘……
子明,好孩子,
我知道你两个舅父,还有天博,天佑他们待你并不好,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往后,他们死于非命,祖母死不瞑目……”
“祖母放心。”
谢玄朗郑重承诺,“他们真的有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那就好……”
端慧郡主轻轻一声,
她望着天边越来越灿烂的云霞,面上渐渐浮起温暖又缥缈的笑,
晨光微曦,
可是一天里最好的时辰。
她生在这样的时辰,
死,也在这样的时辰。
可惜,没有最后再看一眼父王的院子。
恍惚之间,那灿烂云霞里显出父王无奈的面庞。
“这种出身寒门又登顶的男人最是狠心,你将来要吃大亏!”
她那时怎么说的?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所有的后果她一力承担。
其实,
也没有什么后果。
不过是伤心。
以后,都再也不会伤心了。
“父王……”
你等着,我到了九泉之下,好好给您认错。
谢玄朗猝然僵住,他稳如铁塔的身子却不住地轻颤,他还是一步步稳稳向前,带着祖母走过战王当年住过的院子,练武的武馆……
走过整座王府,
重新回到如意馆,轻轻把端慧郡主放回床榻。
岳钊上前看过,长叹:“郡主去世了。”
芳姑姑等一众婢女,还有王府的旧仆都守在外面,
闻言,在一瞬间的静默后嚎啕大哭。
那哭声凌乱却悲戚,
让前来侍奉的李氏当场惊住。
她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奔进来,“婆母这是——”
杨湛要她留下侍奉,
此处没有她的换洗衣物也无日用品,再加上杨家那边还需暂做安顿,她便回去一夜,
才一夜而已!
谢玄朗并没有看她,只转向芳姑姑,
“劳烦姑姑,为祖母更衣。”
他退到了如意馆院中,又唤这王府管事上前,“设灵堂,往各府报丧。”
“在这里?”
“在这里。”
陈管事面色迟疑,“杨家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王府仆人们还都不知道杨家内部的事,
只觉端慧郡主还是杨家老夫人。
灵堂设在何处,
这些牵连太多,干系太大。
谢玄朗:“就在此处,现在就去做。”
“……”
陈管事再不敢多话,抹着残泪匆匆退下了。
他的父亲原是这战王府的老管家,战王和他父亲先后去世后,宅院交由他看管。
谢玄朗是郡主最疼爱的孙儿,可以在这府上下任何命令。
“子明。”
元月仪走上前来,牵住他的手,
“你在此处主持,我进宫一趟……亲自去禀报父皇。”
谢玄朗握了握她的手,
在元月仪要离去时,飞快将她拉回来抱了抱,又飞快松开,“去吧。”
……
元月仪踏着晨光入宫。
在帝王去紫宸殿早朝的路上拦住了他,
“父皇,儿臣有要事。”
帝王自御辇中眯眼打量着元月仪,
面皮微白,十分的憔悴。
发髻也松散着,额角、耳畔都有碎发落下,裙摆一圈圈的褶皱,
这样的她,称得上狼狈。
她极少如此狼狈,极少如此莽撞,
帝王对她到底还有疼爱,关怀询问:“这是怎么了?要用大内药材?”
端慧郡主身体不适,元月仪在杨家侍疾之事不是秘密,
帝王当然也已经知道。
他淡道:“不管你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内库之中拿就是,无人会拦。”
“并非药材之事。”
元月仪道:“儿臣所说的要事是别的,还请父皇借一步说话!”
“……”
帝王眉心微拧,
稍作思忖,他唤太监返回勤政殿。
最近朝上无甚要事,
此刻他才出勤政殿一小段路而已,另派太监去紫宸殿,吩咐淮宁王暂时主持便是。
待回到勤政殿,帝王屏退左右,
“现在可以说了吗?”
元月仪上前,“儿臣想请父皇赐大行台尚书令杨怀谦与端慧郡主和离!”
帝王怔住,
“这说的什么话?”
端慧郡主和杨怀谦,虽是臣,
但从家族关系来说,都是元月仪的长辈,
还是祖辈,
她作为晚辈说出这种话实在不该。
“郡主前几日与儿臣说过,她不想和杨家有任何关系,想和离,只是她身体不适无力去办,如今她去世了,儿臣便要替她达成心愿,求父皇允准。”
帝王震惊:“郡主去世了?!”
“就在方才……”
元月仪面色凝重得前所未有,也不见曾经数次来求帝王时泪眼婆娑的模样。
“尚书令私德有亏,郡主已与他义绝,恳求父皇下一道明旨,让郡主黄泉路上一身清净!”
义绝!
发生了什么事,
竟让端慧郡主那样顾全大局的人下此狠心!
帝王急声追问,“什么私德有亏?”
元月仪便将杨老太爷隐瞒四十五年,暗中扶持高家之事一一告知帝王。
帝王神色豁然古怪。
他没有立即说什么,
元月仪却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晰。
杨老太爷在夫妻之事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哪怕他外面养了成百上千个女人,于他而言也只是私德有亏。
但扶持高家,暗中扶持南阳王,
这与朝政而言,却是结党营私,是大忌。
元月仪昨夜发现端慧郡主油尽灯枯,
给青提打手势,
是要她尽量按住消息,
杨家众人,除却李氏前来侍疾知道郡主亡故,其他人根本不会想到,明明情况好转,甚至能自己走进战王府的端慧郡主会忽然去世。
现在消息传出去,他们措手不及,
杨怀谦或许这段时间已经在布局遮掩,或者周旋高家之事,但肯定没那么快。
此时禀报父皇,
是最佳时机。